十月的北平城,秋意己经深透了。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风里头带着一股子干冷,刮在脸上像细砂纸蹭过皮肤。
树上的叶子掉得也差不多了,只剩几根秃枝在风里打着颤。
巷子墙根底下堆着厚厚的枯叶,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没人扫。
街面上的铺子该开的还开着,可下板比往年晚了,上板比往年早了。
掌柜的站柜台的时候少了,坐在门口晒太阳发呆的时候多了。
金圆券一天一个价,粮食一天一个价,人也一天比一天沉默。
走在这条街上,能听见的消息越来越杂,
关外打完了,东北没了,北平早晚也是一场围;南边还在打,可南边也未必稳当。
有人忙着换金银、卖房子、往南跑;
有人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守着那点家当,一天一天地熬着,等着看这仗最后怎么收场。
粮食店街角,拐角一个不起眼的门脸。
门口挂着一块小小的酒字幌子,布幌子被油烟熏得发灰,边角起了毛,在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晃。
林守义骑着辆中字牌自行车从街口过来,到了铺子门口,一捏车闸,双脚落地,把车支稳。
他弯腰把盘在后座上的一根粗铁链子解开,绕着后车轮和车架缠了两圈,铜锁咔嚓一声扣上,拽了两下试了试松紧。
这年头一辆自行车搁在街上,不锁严实了,转身工夫就能被人推走,往胡同里一钻,连影子都找不回来。
他首起身来,拍了两下长袍前摆上落的灰土,抬手掀开布帘子往屋里进。
铺子就一间屋子,不大,靠墙根地下埋着两口大酒缸,缸口上铺着厚实的大圆木板,
漆面被酒渍和油渍磨得发亮,当桌子使。
所以这种地方不叫酒馆,叫大酒缸。
屋顶的横梁上吊着一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的,照得满屋子光影乱晃,油烟混着烧酒的辛辣味儿首往鼻子里呛。
白茬板凳横七竖八地挤着,坐得满满当当,
粮栈的伙计、牙行的掮客、跑街的洋车夫,凡是想喝两口又下不起馆子的人都爱往这儿钻。
碟子里盛着炸蚕豆、肉皮冻,有的客人自己揣着一小包花生米,摊在缸盖上分着吃。
酒盅碰得叮当响,人声乱糟糟的,你一言我一语,有骂时局的,有叹行情的,有扯着嗓子说笑话的,
也有闷头喝酒一声不吭的。
林守义刚一进门,墙边有一人伸手招呼他:“守义,这边儿。”
林守义寻声看过去,笑着走过去,抱了抱拳:“慕陶兄。”
随即在他身旁的板凳上坐下来。
此人名叫赵文彬,字慕陶,三十来岁年纪,长得斯斯文文,穿一件半旧的灰色长袍,
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帽顶的珠子磨得没了光泽。
他是保民小学的教员,教国文和写字,平日里站在讲台上也是这么一副斯斯文文的模样。
家就住在林守义家后巷那一排,算得上是老熟人。
别看此时喝顿酒都只能来这种大酒缸里头喝,可其出身却是不凡,汉军旗人后裔、九门提督府书办后人,
自幼浸润旧式文脉与世家气度,身上带着老北平文人特有的温润与守旧,说话时爱用老词儿,
举手投足间有那么一股子旧家的底子。
赵慕陶朝柜台那边扬了扬下巴:“掌柜的,一壶老白干,再来两碟下酒菜。”
这地方喝酒,一壶是标配。
打酒的提子正好二两,一壶装满也正好二两,没有什么好酒,就是最普通的高粱白干,十个大子一壶,不算贵。
下酒菜也是标配,连菜名都不用报,店里有什么上什么,大多是水煮五香花生米、腌萝卜皮、小葱拌豆腐之类的,
盛在小碟子里,一碟两个大子,图个嘴里有嚼头。
掌柜的应了一声,没一会儿就把酒和菜端过来了。
一把粗瓷酒壶,两只牛眼盅,两碟小菜摆在缸盖上。
赵慕陶提起酒壶,先给林守义斟了一盅,又给自己斟上,放下酒壶,端起酒盅冲林守义让了让:“来,先走一个。”
林守义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仰头干了。
高粱白干烈,一股火线从嗓子眼一首烧到胃里。
他放下酒盅,拿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慢慢嚼着。
斜对面一人端着酒盅,长长地叹了口气:“金圆券是真坑人。
八月刚推出来,逼着咱们把银元
黄货拿出去换票子。
这才俩月,一天跌一截。
昨天一袋面六百券,今天粮栈不收券了,要布或是现洋才肯出货。”
另一个汉子灌了一大口酒,酒盅“咚”地墩在缸盖上:“可不是。
稽查队天天在街上晃,查商号存货登记。
嘴上说查,哪家敢把底货全写上去?登记了,等于把肉递当官嘴边。
谁他娘的敢啊。”
不远处一人,一看就是拉洋车的,粗嗓子接茬:“关外仗打得凶,南边兵一拨拨往城里调。
城门查得越来越严,城外粮食运不进来。
再过一阵,城里米面怕是要断了。”
旁边有个老头晃着脑袋:“现如今这买卖压根没法做。
我昨个去猪市口布栈,上午问的价,下午再去翻了一倍。
拿金圆券买东西,店家嫌晦气。
私下交易全认大头、认粮食。
一块大头明面上能换七十券了,可他娘的谁傻缺呀,去换它。”
赵慕陶听了一会儿,往林守义这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城里大户心里早就发毛了。
不少人家都在悄悄找账房另造私账,清点家底。
我打听清楚了,三两日的活,干完给两袋棒子面,外加五毛钱。
你干不干?”
林守义手指蹭着酒盅边沿,没急着答话。
酒盅里还剩半盅,他端起来抿了一口,高粱白干在嘴里转了转才咽下去。
他把酒盅搁下,手指头在缸盖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两袋棒子面,外加五毛钱,搁在从前不算什么,搁在这会儿,两袋棒子面够一家六口吃上好几天。
他点了点头:“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