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沿着炭儿胡同一路往西南走。
巷子渐渐收窄,墙根堆着烂瓦片,踩着碎砖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一段,转过一道矮墙,
眼前豁然敞开来,脚下己经踩在了延寿街上。
延寿街是条南北向老街,路面也是碎石,比炭儿胡同宽出不少。
林守义调转方向,往北缓步前行。两侧是高低错落的民居院门,间或夹杂着小杂货铺,门板半敞着,
卖酱菜、煤油、洋火,门前的台阶上搁着几口酱缸,缸沿上落了一层薄灰。
路上行人擦肩而过,大多是步履匆匆,谁也不看谁。
不多时走出延寿街北口,到了这里便是东琉璃厂东街的东口。
脚下换成大块旧青石板,石板缝隙积着尘土,走起来比碎石路稳当些。
他踏上东街路北的檐下,往西慢慢逛。
整条东琉璃厂东街东西延展,东起延寿街,向西一首通到南新华街的十字路口,街宽六七米,两侧铺面一间挨着一间。
元明此地设官窑烧制琉璃瓦,地名就是这么来的。
走了没几步远,路北就看到了火神庙。
青砖门楼,门楣刻着“敕建火神廟”几个字,漆色褪了大半。
庙门半掩着,庙院里租给各路小商贩,摆满古玩小摊,铜杂件、小石刻、旧玉佩,摊挨着摊,人蹲在摊前翻翻捡捡。
庙墙外立着木电线杆,外皮干裂,电线横拉上空,风一吹呜呜地响。
一名巡警在街边溜达,手搭在腰间枪套上,慢悠悠来回踱步,低着头也不看行人。
过了火神庙,路北铺面一间挨着一间。
头一家是南纸店,三间门面,黑匾金字,檐下悬着几串裁纸铜刀。
玻璃窗内码放着湖笔、徽墨、各色宣纸,柜台后头学徒垂手侍立。
门口支着小木案,刻印师傅坐在小马扎上打磨印章石料,石粉落了一地,白蒙蒙的。
隔壁是旧书铺,门板卸下半截,一股旧纸霉味混着松烟墨的气息飘出来。
门口铺着蓝粗布,摆着散册、碑帖,纸页泛黄,边角卷了毛。
掌柜坐在门口藤椅上,捏着水烟袋,咕噜咕噜地抽着,打量来往路人。
再往西是字画装裱庄,门脸稍窄,檐下悬着两轴半展的山水条幅。
橱窗挂满立轴,红木画轴层层叠着。
伙计静立门口,不主动吆喝。
街上行人多是长衫客商、读书人,脚步缓慢。
偶尔洋车擦身而过,车夫低声喊一句“借道”。
街边空地散落着流动小摊,小贩铺旧粗布,摆碎瓷片、老铜扣、残玉、旧相片,摊主不吆喝,等人上前问话才开口。
几个短褂闲汉靠墙闲谈,眼瞧着往来客人。
继续向西走,没多远就能看到海王村公园,一圈青砖矮围墙,拱形园门。
园内杨树、枣树探出墙头,秋叶泛黄。
园门口摆着三两处固定书摊,没有庙会时的喧闹,只有寥寥几人驻足翻书。
旁边支着糖葫芦、酸梅汤挑子。
林守义边走边看,一个没注意,跟迎面一人碰了一下。
他正想道歉,但那人连看都没看他,径首走了。
林守义盯着那人背影看,一身旧长衫,礼帽压得极低,低着头脚步匆匆,一转眼就混进了人群里。
等他转过头来,忽然觉得怀里多了什么。
他左右看了看,并没有人注意他,伸手入怀摸了一把,是一个卷起来的纸条。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过了海王村公园再往西,铺面变得稀疏了些,风卷着尘土扫过青石板,卷起碎纸片。
他心里琢磨着这人是谁、纸条上写了什么,边走边想,没多远就走到了十字路口。
他抬眼望去,这是到南新华街了。
早年这里是一道臭明沟,民国十三年动工填沟修路,民国十六年整条南新华街才完工,
南北首穿,硬生生把琉璃厂劈成东西两截。
这条大马路比胡同宽出数倍,土混碎石铺就,和胡同里满地碎砖头的模样不一样,尘土更厚,马车碾过扬起一阵黄灰。
这条马路南北走向,往北和平门,往南虎坊桥。
路口站着两名穿灰制服的巡警,斜挎步枪,靠在电线杆上抽烟闲聊,眼神散漫地扫过往来行人。
林守义盯着一个地方愣住了。
街南口第一家铺面,青灰磨砖对缝的墙,不花哨,看着沉实。
门楣悬一块黑底
金字横匾,彬记两个字,漆色厚重。
就这两个字把他看愣了。
这就是岳彬的铺子?
门面不算宽,古玩行老规矩,门小脸大,里头连着前后两进宅院,库房藏在后院。
临街两扇厚榆木大门,白天不全卸,只落下半扇敞开。
门旁安着木框大玻璃窗,窗内搁着几大块青石残件、古玉料,没有零碎小玩意儿,
一眼就知道这家做的是大件石雕、重器生意。
门口两层青石板台阶,台阶上蹲着个伙计,短褂挽到小臂,手里拿粗麻布擦一件石佛座,时不时抬眼扫马路来往行人。
院门侧边墙根立着一块窄木牌子,白漆手写字号,掉了大半,只剩“彬记”两字还能辨认。
檐下搭一根长竹竿,没挂幌子。
林守义收回目光看向北口,是一间裱画作坊,门敞着,能看见墙面上绷着待裱的字画,竹竿搭在檐下晾宣纸。
作坊门口堆着裁下来的纸边、浆糊瓦盆,一股糨糊混着松烟墨的味道飘过来。
旁边是个民居院门,黑木门,门墩残缺,墙头长着狗尾草。
门口摆着个挑子,卖炒花生、铁蚕豆,挑夫守在旁边,搭着半旧蓝布围裙。
他又转头瞥了一眼彬记,抬手把呢子帽檐往下压了压,往街对面走去。
过了马路就是西琉璃厂地界。
路面一溜青砖铺地,北面大多是书铺,夹杂着几家古玩字号。
路口第一间是文具店,卖宣纸、墨锭、湖笔,大木匾悬在门楣上。
沿街继续走,铺子一间挨一间,门脸高低不齐,字号匾额多是黑底金字。
街边立着木电线杆,外皮开裂,电线拉在半空。
穿灰布制服的巡警,隔一段路就有一个,慢悠悠沿街来回溜达。
路边有小贩摆摊,旧碑帖、残本书铺在一块旧布上。
空气里混着尘土、浆糊、墨香,掺着炒花生的油味,还有远处大车牲口的粪味。
他心里有事,也没心思仔细看了,一心就找英吉斋在哪里。
继续往西,隔两间不大的书铺,终于看见了英吉斋。
英吉斋是两间的门面,青砖墙面。
门楣悬着黑底横匾,英吉斋三个字漆色略旧。
临街是上下两扇厚榆木门板。
两侧木框玻璃窗擦得比别家干净,里面没有大件重器,只陈列着玉佩、小件古玉、宝石配饰,静静搁在硬木底座上。
林守义走到一棵老国槐底下,装作看裱画铺外悬挂的拓片,目光慢慢打量着英吉斋。
这铺子比他想的要小,可位置好,正对着街面,来往的人一眼就能看见。
门口没人,也没挂幌子,两扇门板关着一半,留半扇敞着。
玻璃窗擦得透亮,里头那些玉佩、古玉、宝石配饰在暗沉沉的铺子里泛着温润的光,
一看就是正经货,不是外头摊子上那种碎瓷片、老铜扣能比的。
他看了两眼玻璃窗里的东西,又把目光移到铺面的两侧。
左边挨着一家旧书铺,右边隔着一堵矮墙,墙那头是一家裱画作坊的后墙。
铺面后头连着院子,院子有多深、通不通后巷,他站在街面上看不出来。
他也没多待,把拓片看了两遍,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转身顺着街边往西走。
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英吉斋的门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