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意听到这话,不由感叹赵夫人真是个会做人的,这样珍贵的赏赐也甘愿全拿来孝敬老太太,叫老太太如何能不喜欢。
她想起那摆在瓷盘上鲜红的荔枝,倒不像是不新鲜的:“既然离得这样远,怎么三太太带来的荔枝瞧着毫无色变呢?”
这话,灵芝还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跟在老太太身边只听主子们说起这荔枝如何珍贵,怎么能新鲜运来京城却并无人提起过。
一旁绣着帕子的菡萏倒是接过了话头:“为着荔枝新鲜,从岭南到京城都设有专门的人马接替。荔枝刚摘下来就放进冰盒里封好,人马一刻也不停歇地接替带着冰盒着跑到京城。”
“京城从西门到东门,骑马也要半个时辰。可岭南到京城,恐怕有四百个这样的来回。为着新鲜的荔枝,不知有多少驿……”
她说着,看着面前还是个小丫头的如意,改了词,“不知多少驿马累死。”
如意点点头,不再追问。
倒是灵芝有些好奇了:“你平日也不爱往外跑,怎么对这些外头的事知道的这样清楚,连远在岭南的事儿都能讲得有模有样?”
“不过是先前老太太叫我去给璟大爷送东西时,偶然听那些个书生提过几句罢了。”菡萏说着,耳朵悄悄红了。
灵芝并未起疑,璟大爷向来爱邀请些同窗来家里一同读书,谈论起来被人听到也是常事。
如意倒是瞧见了菡萏泛红的耳朵,心中暗想这其中似乎还有隐情。只是这是菡萏的私事,她并不好开口点出。
王夫人回了自己的院子后发了好一通火气:“哼,不过是几盘荔枝,也值得拿出来显摆,给我吃我还不吃呢!”
金钏儿给她倒上一盏茶,又为她垂着肩膀劝道:“荔枝罢了,等咱们大少爷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咱们也有的是!”
王夫人闷闷地喝了一口茶,不由有些埋怨起自己的丈夫来。
若不是他不中用,只继承了一个爵位就成日里招猫逗狗,看戏听曲儿,丝毫不看些正经书也不去谋个一官半职,岂会叫自己受了一个弟媳的气!
她越想越觉得赵夫人今日可恶,故意将荔枝孝敬给老太太,叫老太太觉得她孝顺,真是好深的心机。
王夫人一口气儿喝完了手里的茶,银钏儿却笑盈盈地进来了:“太太!外头有两个小太监捧着冰盒来了,说是明妃给咱们送荔枝来了!”
王夫人拿着茶杯的手一抖,惊喜地茶盏都落在了地上,碎了一地的瓷:“快去!叫尤姐儿备好香案,再去通知老太太和各位太太去正厅!”
她急匆匆穿戴好诰命衣裳赶到正厅时,尤姐儿已经提前备好了香案。不过一刻钟的功夫,老太太也换了衣服也在金桂的搀扶下过来了。
赵夫人,林夫人等女眷也一一到场,连禁足的蓉姐儿老太太也开恩叫她来了。
小太监捧着冰盒进了正厅站定,朗声宣了旨意:“奉明妃娘娘口谕,蒙皇上恩准,特赐荔枝一盒,与老太太尝鲜!”
老太太带领着女眷们跪下谢了恩,王夫人扬声笑着接过冰盒,老太太又命人拿出几两银子赏了小太监。
待到小太监走后,王夫人立即将冰盒打开呈给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老太太,明姐……明妃这是心疼您呢!”
冰盒里的冰还未化尽,一颗颗鲜红荔枝卧在碎冰里,连叶子都还翠绿着。
老太太自然也高兴,当即就分了一半荔枝给王夫人:“明妃终究是你的孩子,她送来的东西,你应该多吃点儿!”
“哎!”王夫人笑着,眼眶有些湿了。女子只要进了宫就再难回家,如今算下来她也有近一年未曾见过女儿了。
她瞧着老太太分出来的荔枝,又有些得意地看了一眼赵夫人。她娘家得势又如何,自己的女儿可是皇帝的妃子,这些好东西日后自己也有的是!
赵夫人脸色不变,仿佛没瞧见般凑过来笑盈盈的哄老太太:“大嫂真是有福气!明妃在宫里也一直记挂着老太太和你呢!倒是叫咱们也跟着沾光!”
这话却说得叫老太太伤了心,明姐儿是在她身边养大的孩子,这么久没见了很是有些思念的。
此刻瞧见荔枝,她更是心疼明妃在宫里孤单不易,眼里也泛起了红。
她拿着帕子悄悄擦了眼泪,不欲叫小辈们担心,冲着王夫人道:“剩下的就给孩子们分了吧,我今日实在是吃不下了。”
王夫人领了命,喜气洋洋地将荔枝拿去一一分了。
只是到了晚上,一碟子荔枝却依旧送进了老太太的卧房。
老太太尝了几颗,不免想起小时
候闹腾腾地陪伴在自己身边的明姐儿。
那时候荣国府在京城富贵异常,自己的丈夫荣国公犹在世,每年夏天都能得了皇帝赏赐的荔枝。
明姐儿是几个孩子里最爱吃的,总是吵嚷着不够。如今明姐儿大了入了宫,府里却需靠着她在宫里省下来才能得了这些荔枝,叫老太太如何不心酸。
她心里难过,便叫金桂服侍着早早歇下了。由于荔枝不能隔日,也让几个大丫头一一分了。
如意去送药时老太太已经躺下,她正疑惑老太太为何这样早睡,就见灵芝从屏风后走出来接过了托盘。
“老太太歇下了,这药就交给我吧。”灵芝小声说着,拿出一颗荔枝递给如意,“老太太赏的,悄悄儿吃了吧。”
如意拿帕子包了荔枝回到小药房,她在烛火下仔细瞧着手里的荔枝,剥开血红的壳后里面是像鱼肉一样嫩白的果肉,晶莹剔透,十分诱人。
她小心翼翼将果肉送进嘴里,的确鲜甜多汁,却也并不是什么叫人难以忘怀的美味。她甚至觉得吃起来和龙眼也无太大区别。
今日午时菡萏的未尽之语她其实早就听懂了,从岭南日夜不休地跑到京城,死掉的除了马匹,应该还有不少跑马的驿卒。
她瞧着手里仍然鲜红似血的荔枝壳,有些想不通为何这些人马的死亡,竟然只是为了这颗普通至极的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