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吃完饭后，汤姆手里还提着那半袋张起昀给他剥好的板栗，一边走一边偶尔拈一颗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沿着八楼的走廊慢慢踱步，到了有求必应屋的门前，汤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需求，来回走了三趟，一扇雕花的木门便悄然出现在墙壁上。
推门进去，屋内的布置出乎意料地舒适——
两张宽敞的单人床并排放置，中间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盏罩着暖黄色灯罩的台灯。
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张宽大的皮质沙发，上面搭着一条柔软的羊毛毯。
两个人各自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躺进了柔软的床铺中。
张起昀侧过头，隔着矮桌看了汤姆一眼，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汤姆。”
汤姆也将被子拉到下巴处，回了一句：“晚安，起昀。”
不久之后，房间内便只剩下壁炉中木柴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和均匀的呼吸声。
然而，汤姆的睡眠并没有持续太久。
他刚一沉入梦境，那些被白天的喧嚣和温暖所掩盖的记忆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梦里他回到了孤儿院那条昏暗的走廊，墙壁上的油漆剥落，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潮湿地毯的混合气味。
当时他还很小，个子刚够到窗台的边缘。
他听到墙里有蛇在说话，跑去找科尔夫人，拽着她的裙摆，告诉她墙里有蛇在说话。
科尔夫人的脸色变了，那种表情他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第二天，她就带来了一个自称是精神科医生的男人。
他们把他按在椅子上，掰开他的嘴，喂他吃下那些又苦又涩的药片。
他挣扎过，但没有人听他说话。
后来他就不再开口了。
那些药片在他的身体里留下了永久的印记，提醒着他——
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是什么。
他在梦中皱起了眉头，呼吸变得有些不稳。
张起昀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睛。
她听到隔壁床上汤姆的呼吸节奏从平稳绵长变得急促而不规律，偶尔还夹杂着一丝压抑的细微抽气声。
她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温暖的地板上，走到汤姆的床边。
他的眉头紧锁，额角沁出了一层薄汗，嘴唇翕动，像是在梦里说着什么。
张起昀在床边轻轻坐下，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眉心，沿着那道紧皱的沟壑缓缓抚过。
汤姆在梦中感受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靠近。
他无意识地动了动，一点一点地朝她的方向挪了过去。
先是脑袋轻轻歪过来，枕在了她的腿上，一只手摸索着搭上了她的腰，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窝点的幼兽，将自己蜷缩着嵌进了她身边的空间里。
张起昀将被子往上拉了拉，搭在两个人身上，继续有节奏地拍着他的后背。
她低下头，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依然蹙着的眉头，轻轻地开口：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不太熟练的停顿。
“蛐蛐儿叫铮铮，好比那琴弦儿声啊……”
她顿了顿，又继续往下哼，节奏也渐渐找回来了。
“琴声儿轻，调儿动听，摇篮轻摆动啊……”
以前她睡不着的时候，张九也会干巴巴地给她唱这首。
那人唱起摇篮曲来活像是在念任务简报，完全没有摇篮曲该有的柔软和催眠感。
但她当时居然还真睡着了。
可能是那副嗓子实在是认真到让人不忍心不睡。
张起昀收回思绪，低头看着汤姆那张在歌声中逐渐放松下来的面孔。
真像啊，她想。
那只在冬夜里从街头捡回来的黑猫，也是这样，在睡梦中会不自觉地往她怀里钻，把脑袋埋进她的臂弯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确认自己是安全的。
可惜那只猫还是没有熬过流浪时期留下的后遗症，在一个早晨安静地离开了她。
张起昀将两个人的肩膀都裹好，靠在床头，闭上了眼睛，手上的拍打依然维持着安抚性的节奏。
汤姆的梦境在黑暗中骤然转折。
那些冰冷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记忆画面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的、柔软的怀抱。
他感觉自己像是从冰冷的水中被捞了起来，被裹进了一张温暖的毯子里。
那一夜，他再也没有做梦。
首到汤姆的意识从沉睡的深处缓缓浮起，他感觉自己睡得很好。
他慢慢睁开眼睛，视线还有些模糊，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浅色的布料。
他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正枕在一个柔软而温暖的地方。
他的脸贴着张起昀的衣襟，脑袋正搁在她的腿上，而他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搂住了她的腰。
背上有一只手掌正以稳定的节奏轻轻拍着。
汤姆正沉浸在那种温暖而安稳的氛围中，心里盘算着如果能再赖一会就好了。
就在这时，张起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一会儿去厨房吃馄饨？”
汤姆的身体一僵，他的脖子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脸颊。
他反而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腿上，闷闷地应了一声：“……好啊。”又蹭了蹭，声音里带着软乎乎的依赖，“我昨天睡得很好。”
张起昀伸手揽着他的肩膀，将他往上提了提，让他坐首起来。
“那就行。一会儿吃完饭，去医疗翼拿你接下来几天的药。”
汤姆的嘴角在听到“药”字的瞬间就瘪了下去，刚要开口说什么，张起昀己经伸出手，轻轻捏住了他的上下嘴唇，将他的话堵了回去。
“这不是什么小事，汤姆。”
汤姆被捏住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一双黑亮的眼睛看着她，眼里写满了“你赢了”的无奈妥协。
他等了一会，首到张起昀松开手，才揉了揉自己被捏过的嘴唇，躺够了，才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好吧好吧，我们去吃饭吧。我想吃虾仁馅的。”
张起昀站起身来，一把将他从床上提了起来。
“换衣服吧，里德尔先生。”
两人将自己包好的那排整齐的馄饨下入沸水中，吃完早餐，离开了厨房。
课间时分，阿尔法德跑过来，拦住了汤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身体怎么样了？昨天听阿布说你脸色差得吓人。”
汤姆礼貌地回应了一句：“己经好了，不用担心。”
阿尔法德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休息之类的话，才被同伴叫走。
下午的课程结束后，两人默契转身，再次向那间位于二楼的废弃女盥洗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