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六,叶建国当副队长的第三天。
上午缝纫棚子底下照常开工,张婶一边纳鞋底一边跟王嫂唠嗑。
“你听说没,叶建国昨天在大队部放话了,说要重新丈量各家的自留地。”
王嫂哼了一声。
“他那板凳还没坐热呢,就惦记上别人的地了。”
“可不嘛,昨天刘翠花到我家门口晃了两趟,贼眉鼠眼地打听我家河边那块地今年种了啥。”
孙大妹在旁边接了一句。
“他还说要给缝纫组定新规矩,什么产出统一分配,我当时差点没气背过去。”
叶南汐坐在棚子最里头做收口,手里的针线没停过。
“他爱定什么规矩让他定去,缝纫组有纺织厂的委托证明在,他一根线头也动不了。”
张婶凑过来压低嗓子。
“南汐,你说他这个副队长能坐几天?”
叶南汐把线头咬断了,抬眼扫了一下院门外的方向。
“快了。”
张婶还要追问,巷子口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村里人走路拖拖拉拉的动静,是好几个人走得又快又齐整的声响,皮鞋底子踩在土路上闷闷地响。
王嫂先看见了,手里的活掉在桌上。
“公安的人,穿制服的,三个。”
三个穿制服的人从巷子口拐过来,打头的三十出头,腰上别着东西,后面跟着两个年轻民警,步子利索。
打头的那个在院门口站了一下,扫了一眼棚子里的妇女们。
“同志,请问叶建国家往哪边走?”
叶南汐站起来。
“出巷子往西拐,第三家,门口有辆黑色自行车。”
“谢谢。”
三个人头也不回地走了。
棚子底下立刻炸了锅。
“公安找叶建国?”
“三个人的阵仗,不是小事。”
“不会出什么大事了吧?”
叶南汐重新坐回去拿起了活。
“别瞎猜了,手里的东西继续做。”
张婶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一点不急?”
“急什么,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谁也没再吭声,低头干活,但八双耳朵都竖着,往巷子西头的方向听。
差不多过了半个时辰,动静来了。
先是刘翠花扯嗓子嚎哭的声音灌进巷子里,尖得刺耳朵,接着是好几个人七嘴八舌说话的声音,调门不低但听不清具体说了啥。
又过了一阵,孙大妹的男人从巷子口跑来了,弯着腰扒在院门框上喘粗气。
“嫂子们,大事,叶建国被铐了。”
张婶拍了下桌子站起来。
“铐了?犯什么事?”
“偷公家化肥,倒卖集体物资,公安在他家灶台底下的砖缝里翻出了一沓化肥票据,还有西百多块现金。”
王嫂的嘴张大了。
“西百多?他一个种地的上哪儿来西百多块钱?”
“倒卖化肥赚的呗,前前后后偷了上千斤呢,跟公社的冯会计合伙干的,冯会计也被带走了。”
张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
“我就说每回发到手的化肥斤两不对,闹了半天是他在中间截了。”
“可不嘛,永久自行车也好新衣裳也好,全是偷来的钱买的。”
“刘翠花呢?”
“瘫在家门口哭,死活拽着不让公安带人走,后来被拉开了,叶志强骑自行车跑了,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叶南汐把手里做完的鞋面放到桌上,拍了拍裙子上的线头站起来。
“今天先到这儿,成品放我这儿,明天统一检查。”
张婶急得跺脚。
“这节骨眼你还有心思收工?”
“别人家的事,看完热闹日子照过,明天还有一批货赶着交呢。”
她走到院子门口,没往人堆里凑,就站在自家院门前面,手臂叠在胸前,看着巷子尽头的方向。
过了几分钟,几个人影从巷子西头那边转过来了。
两个年轻民警一左一右架着叶建国往前走,叶建国双手铐在身前,脚下踉踉跄跄,头发乱成一团,衬衫上沾满了灰印子。
打头的民警走在前面,手里拎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刘翠花拖在最后面,鼻涕眼泪糊满了脸,一边走一边扯着嗓子喊。
“抓错人了,我男人是副队长,不可能偷东西,你们搞错了。”
没人应她。
队伍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叶建国抬起了头,浑浊发红的眼珠子在围观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然后落在了叶南汐身上。
她就站在自家院门口,胳膊叠着,站得稳稳当当的,脸上没有得意也没有愤怒,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叶建国的身子剧烈地晃了一下,挣开一条胳膊指着她的方向,嗓子嘶哑得变了调。
“是你,叶南汐,是你举报的我!”
叶南汐没动。
“我就知道是你,你回这个村就没安过好心,你个白眼狼,丧良心的东西!”
民警把他挣出来的胳膊按了回去。
“安静点,有话到局里说。”
叶建国还在拼命挣扎,脖子上的青筋绷得老高,声音传遍了整条巷子。
“叶南汐你给我等着,我出来跟你没完!”
叶南汐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子上沾的一根白线头,伸手拈掉了,抬眼往他那个方向扫了一下,转身进了院子。
门在身后吱呀合上。
吼声和哭嚎混在一块儿远了,被风卷得七零八落。
棚子底下的妇女们面面相觑,谁都没先开口。
还是张婶打破了沉默。
“这下好了,偷公家东西偷到牢里去了。”
王嫂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他说是南汐举报的,你们觉得呢?”
张婶瞥了她一眼。
“觉得什么觉得,叶建国偷化肥是他自己干的,公安搜出来的东西白纸黑字,跟谁举报的有什么关系。”
“对对对,跟谁举报的没关系。”
几个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嘴上一个多余的字都不吐。
晚上灶房里,李奶奶端着粥坐到叶南汐对面。
“他在巷子里冲你喊的那些话全村都听见了,你不担心?”
叶南汐正在喂大宝吃米糊,勺子一下一下地刮着碗底。
“担心什么,是他手脏又不是我手脏。”
“我是说万一有人信了他的话觉得是你在背后搞鬼……”
“信了又怎样,公安翻出来的票据和现金是实打实的东西,跟我没有半分钱的关系。”
她把勺子在碗沿上刮了一下,又舀了一口喂进大宝嘴里。
“李奶奶,这件事到今天只是办了一半。”
“一半?”
“化肥的案子让他蹲几年牢,但我爹娘的账还没算呢。”
李奶奶的筷子悬在半空。
“你打算什么时候把那个也递上去?”
“明天一早,趁他人还在看守所关着,新案旧案一块儿审。”
小贝在竹筐里翻了个身,哼哼唧唧地蹬了两下腿,叶南汐伸手拍了拍她的肚子,小家伙又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南汐把空碗搁在桌上,声音轻了半截。
“办完这件事,就彻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