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在东城区一条法国梧桐夹道的巷子里,二楼的办公室窗户开着半扇,楼下卖冰棍的老头吆喝声顺着热风涌上来搅得满屋子都是夏天的味道。
陈大状把最后一页文件从打字机里抽出来的时候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的新鲜气味,他把那沓纸整齐地码好用曲别针别住,推到桌面对面叶南汐的方向。
“叶总,你看一下,这是集团公司的章程终稿,改了你昨天提的三个地方。”
叶南汐把那沓纸接过来从第一页翻起,逐字逐行地看,速度不快也不慢,看到第西页某个条款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第十二条,子公司独立核算这里,加一句,各子公司财务报表按月汇总至集团财务部,由集团统一调配资金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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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大状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拿起钢笔在自己那份底稿上标注了这个修改,抬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做了二十年商业律师才会有的职业性审视。
“叶总,统一资金池意味着子公司负责人的财务自主权会受限,你考虑过执行阻力吗。”
“考虑过,所以子公司负责人有十万以内的自主审批权,超过十万报集团批,这个额度足够日常运转了。”
“十万这个线定得不低,你信任你的人。”
“我信任制度,不信任人。”
叶南汐把那沓文件翻完最后一页合上放回桌面,指尖在纸面上轻敲了两下。
“十万的额度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十万以下的决策速度比风险重要,超过十万的风险比速度重要,这是效率和安全的平衡点。”
陈大状把笔帽拧上搁在桌边,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不算笑但带着一种被说服的意味。
“行,我今天改完明天送你确认,后天就能去工商局递材料了。”
“架构那张图你画好了没有。”
“画好了。”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A3的纸展开铺在桌面上,上面用钢笔画着一张组织架构图,最顶端写着南汐集团有限公司,下面分出三条线连着三个方框。
叶南汐的目光沿着那三条线往下走。
制衣子公司,总经理何振华。
食品子公司,总经理赵建国。
零售子公司,总经理方慧兰。
“董事长兼总经理,叶南汐。”陈大状的手指点在最顶端那个框里。“你一个人兼着两个位置,前期没问题,后期规模上去了建议分设。”
“后期的事后期再说,先把壳搭起来。”
(´꒳`)
“注册资本多少?”
“五十万。”
陈大状的笔停了那么一下,他做这行二十年了,见过的民营企业主注册资本从几千到几万的居多,五十万的注册资本在1980年的京市民营企业里头几乎是最高一档了。
“实缴还是认缴?”
“实缴,账上现在就有这笔钱。”
“……行。”
他把那个数字写在文件的对应栏里,写完以后把笔放下来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看着对面这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女人看了好一会儿。
“叶总,我再确认一下经营范围,你给我列的那份清单有点长。”
“念一下。”
“纺织服装制造及销售,食品加工及销售,药酒生产及销售,餐饮服务,日用百货零售,进出口贸易。”
陈大状念完抬起头来。
“进出口贸易这一条,你现在有出口业务了?”
“日本那边的订单上个月己经走了第二批了,下半年还有第三批第西批。”
“那这条加上没问题。”
(ˊᗜˋ)
他把经营范围那页纸翻过来在背面做了个备注,然后把整份材料归拢到一起装进一只崭新的牛皮纸文件袋里,封口处贴上了他事务所的红色火漆印。
“后天上午九点工商局开门,我在那边等你,材料齐全的话当天就能拿到营业执照。”
“好。”
叶南汐站起来把挎包背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陈大状在身后叫住了她。
“叶总。”
她回过头来。
陈大状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镜片,那个动作持续的时间比擦一副眼镜需要的时间长了些,像是在斟酌什么话该不该说。
“我做了二十年商业律师,经手过的企业注册少说也有三百家了。”
叶南汐等着他把话说完,手搭在门框上没有催促的意思。
“你是我见过最年轻的集
团公司创始人。”
他把眼镜架回鼻梁上,透过镜片看着她。
“而且是女性,在这个年代,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同志把生意做到注册集团公司的规模,我想不出第二个。”
“陈律师过奖了,生意才刚开始。”
“不是过奖。”陈大状把手里那只牛皮纸文件袋拍了拍。“我的意思是,你走的这条路,以后会被人写进商业史里头的。”
(ꐦ°꒳°)
叶南汐的脚步在门口停了那么一小会儿,嘴角那条线动了动,不算笑但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到的弧度。
“写不写进去的无所谓,路是走给自己看的。”
她转身下了楼梯,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一步一步往下走远了,楼下卖冰棍的吆喝声被开门的动静打断了一下又接着响起来,混在蝉鸣和梧桐树叶被风翻动的沙沙声里。
陈大状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身影从巷子口拐弯消失,摇了摇头把窗户合上,回到桌前把今天的工作笔记翻开,在最后一行写了一句话。
南汐集团,后天注册,记住这个名字。
他写完这行字以后犹豫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括号里写的是:也许十年后我会因为今天这单业务出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