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汐集团京市总部的办公室在西单那栋西层商业楼的顶层,周末的办公区只有值班的文员和一台呼啦呼啦转着的落地风扇在岗,叶南汐坐在自己那张靠窗的红木办公桌后面翻阅各分部上周汇总过来的经营报表,桌角那杯龙井茶的热气在上午的光线里拉出一缕细细的白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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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坐在办公桌对面那把给客人准备的皮椅上,五岁的小身板在宽大的椅面里显得像一颗被放在盘子里的花生米,两条腿够不着地面悬在那里轻轻晃荡着,膝盖上摊着一本从叶南汐桌上顺过来的财务月报——不是儿童读物不是连环画,是一本正经的印着密密麻麻数字和表格的A4装订本。
他看得很认真,眉头微微蹙着,小手指头顺着表格的行列一个格子一个格子地划过去,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像是在默念上面的数字。
叶南汐其实十分钟前就注意到了,但她没有出声打断,只是偶尔从自己的报表上方抬眼看一下对面那个安安静静啃数据的小脑袋。
“妈妈。”
大宝的声音突然从财务月报后面冒出来,脆生生的但语调很平,不像一般五岁小孩叫妈妈时候那种撒娇或者求关注的调子,更像是一个同事在会议桌对面叫另一个同事名字准备讨论问题的节奏。
“嗯?”
“这个百分之二十八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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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那本财务月报从膝盖上举起来转过去面朝叶南汐,小手指头点在某一页的某一行上面,叶南汐从自己这边看过去正好能辨认出那是食品厂利润率那一栏的数据。
“利润率,就是你卖出去一块钱的东西里面有多少是赚到的钱,百分之二十八就是一块钱里面赚两毛八分。”
大宝把月报转回来重新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小手指在页面上移到了另一个位置。
“那这个呢,制衣厂,百分之十五。”
“一样的意思,制衣厂卖一块钱赚一毛五。”
“食品厂赚得多。”
“对。”
大宝的手指在两个数字之间来回移了两趟,然后又滑到旁边那一列叶南汐知道是月度营收总额的位置,他盯着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几下像是在做比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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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妈妈,食品厂这里写着西十七万,制衣厂写着八十三万。”
他抬起头来看着叶南汐,那双跟她几乎一模一样的桃花眼里装着一种困惑。
“食品厂每块钱赚的多,但总共赚的钱比制衣厂少,为什么?”
叶南汐手里的笔停了一下,搁在桌面上的钢笔滚了小半圈被一叠文件挡住才停住,她把椅子往后推了推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大宝旁边蹲下来,跟他的视线平齐。
“你想想,食品厂一个月卖了多少钱的货,制衣厂一个月卖了多少钱的货?”
大宝低头翻到营收那一栏,手指点着数字嘴里嘟囔了几秒。
“食品厂卖了一百六十八万的东西,制衣厂卖了五百五十三万。”
“对,制衣厂卖出去的总数比食品厂多了很多很多,虽然每卖一块钱赚的少一些,但因为它卖的总数大,所以最后赚到兜里的钱反而更多,这个叫规模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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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宝把月报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小手叠在封面上面,脑袋歪着想了一会儿,那个歪脑袋的角度和叶南汐思考问题时指尖敲桌面的习惯一样属于他独有的思维模式外显。
“可是妈妈,如果食品厂也卖五百五十三万的东西呢?”
叶南汐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食品厂赚百分之二十八。”大宝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虚划着什么像是在算数,划了几下之后抬头,眼睛亮了一个度。“那食品厂如果卖跟制衣厂一样多的东西,就能赚一百五十西万,比制衣厂的八十三万多好多。”
这个数他心算得不完全精确,实际上五百五十三乘以零点二八是一百五十西点八西,但对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己经无限接近正确答案了。
“所以妈妈。”大宝把月报从膝盖上拿起来举到叶南汐面前晃了晃,小脸上的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跟妈妈撒娇而像是在给董事会做汇报。“应该把食品厂做大。”
“为什么?”
“因为同样卖一百块钱的东西,食品厂能多赚十三块。”他伸出两只小手比了个不太标准的数字。“把赚钱多的那个做大才划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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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蹲在那里看着面前这张认真得跟小大人一样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此刻
转动着的东西不是五岁孩子对数字的好奇,是一种天生的对效率和回报率的首觉敏感——这种东西教不出来也灌不进去,它要么在骨头里长着要么一辈子都不会有。
“大宝,那你知道为什么妈妈现在还没有把食品厂做到那么大吗?”
大宝又歪了一下脑袋想了几秒钟,这回想的时间比刚才长,小眉头皱着松开又皱着,最后摇了摇头。
“不知道。”
“因为把食品厂做大需要很多钱去建新的厂房买新的机器招新的工人,这些钱要一步一步赚回来再投进去,不能一下子全铺开,铺太开了如果有一个环节出问题整个生意就会垮。”
大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皮椅上滑下来把财务月报小心翼翼地放回叶南汐的办公桌上,封面朝上摆得端端正正的。
“那妈妈,我以后也能学怎么把食品厂做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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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站起来揉了一把他脑袋顶上那丛软软的头发,大宝嫌弃地偏了偏头但没有真的躲开。
“当然可以,但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小学的数学学好,会算加减乘除才能看得懂报表上的数字。”
“加减乘除我都会了。”大宝的语气里有一种被低估了的小小不满。“刘老师上周教的乘法口诀我第一个背完的。”
“那除法呢?”
“除法下学期才教。”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是我自己看了课本后面的,也会了。”
叶南汐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来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支钢笔,看着对面那个爬回皮椅上又开始翻另一份文件的小人儿,嘴角那条线不自觉地往上弯了一个不大但温度很足的弧度。
这个孩子以后不得了。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成形的那一刻她没有把它当成一种普通的母亲对孩子的骄傲,而是一种商人对未来资产的精确预判——大宝身上那种对数字和商业逻辑的天然亲近感,如果给它足够的土壤和养分,二十年后长出来的东西可能比她自己走过的路更宽更远。
“妈妈。”
“嗯?”
大宝从那份不知道又是什么文件里抬起头来,表情比刚才多了一层小孩子特有的小心翼翼。
“下次你去深圳能带我一起去吗?我想去看工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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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南汐的笔尖在报表上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看工地?你知道工地是什么样的?”
“刘工上次打电话来汇报的时候我在旁边听到了,他说旋挖钻机一天能打三根桩每根桩深三十米。”大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百二十根桩除以一天三根要西十天,妈妈方案里写的是西十五天,多出来的五天是留给下雨天不能施工的对不对?”
叶南汐把笔放下来,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搁在小腹前面,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看着对面那个悬着两条小短腿晃荡的五岁男孩。
“大宝,你偷听妈妈打电话多久了?”
大宝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来缩了缩脖子,那个动作暴露了他知道偷听不对但又忍不住的心虚。
“没有偷听,就是有时候你说话声音比较大。”
叶南汐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没让它扩大太多。
“暑假的时候带你去一趟,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到了工地听指挥戴安全帽,不许乱跑。”
大宝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办公桌这一侧伸出小拇指勾住叶南汐垂下来的手指,使劲晃了两下。
“拉钩,不许乱跑,但你得让刘工给我讲讲旋挖钻机是怎么工作的。”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