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穗问了一句:“什么纰漏?”
裴凛川说:“不影响穿,就是花样印错了一处。”
沈穗穗想了想,觉得不影响使用就行,便顺嘴砍了一个价。
裴凛川也没多纠结就点了头——那些东西再放一段时间,也只能按废品处理了。
沈穗穗把箱子运回去。
那么多东西,沈穗穗知道自己运不过去,就交了几个邻居帮忙。
帮忙的几个邻居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普通货物。
等箱子打开,看见里面全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新棉被,一个个眼睛都直了。
有人凑过来问了一句:“沈姑娘,这被子是打哪儿来的?看着料子可不赖。”
旁边那个也跟着点头:“是啊,这被面摸着比我身上穿的还厚实。你这是要给谁用啊?”
沈穗穗一边指挥人把箱子往里搬:“给干活的人备的。”
那几个邻居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得热络起来。
一个穿灰布衫的汉子往前凑了半步,搓着手说:“沈姑娘,你看你家大业大的,这一批被子也不少,能不能匀两床给我们?”
“我家那口子身子骨弱,入秋就咳,夜里盖的还是前年弹的旧絮。”
旁边那个年纪大些的婶子也跟着接话:“是啊穗穗,我家那床被子都硬得跟板子似的,翻个身都哗哗响。”
“你这边要是宽裕,匀一两床出来,我们也不白拿,该多少钱给多少钱。”
沈穗穗看了他们一眼,把手里的被角重新叠好:“这些是备好的,都有定数,不一定有多余的。”
沈穗穗也就是随口说说。
就算真有多出来的,按谢聿珩那个性子,剩下多少他都会包圆了拿回去,根本轮不到旁人开口。
那几个邻居听她这么一说,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可脚下没动,还是围在箱子边上,目光黏在那叠得整整齐齐的被面上。
正僵着,刘桂英从巷口拐进来了。
她一手拎着两只捆了脚的母鸡,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兜子鸡蛋,都是村里人送的。
一进巷子就看见自家院门口围了一圈人。
自家侄女被围在中间,眉头微微蹙着。
刘桂英快步走过来,把手里的鸡和鸡蛋往地上一搁。
先朝那几个邻居扫了一眼,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哟,都在呢。”
“这是我家穗穗又弄什么好东西回来了?”
她低头看了看箱子里的被子,伸手摸了一下被面,心里头大致有了数,转回来看那几个邻居。
“这被子是给干活的人备的,都有数。”
“你们要是想要,等下一批,让穗穗再托人带就是了。”
“今天先帮着把东西搬进去,回头我让穗穗给你们留意着。”
那几个邻居听她这么一说,也不好再赖着不走。
有人弯腰帮着搬箱子,有人拎起那几只鸡往院子里送。
刘桂英朝沈穗穗递了个眼色,沈穗穗没说什么,只是跟在后头进了院子。
搬东西的人进了老兵住的那个院子,一抬头看见天井里站着十来个人。
有的靠在廊柱上,有的蹲在石阶上,还有一个正坐在石榴树底下拿布条缠手腕。
几个人身上的衣裳还是那副破烂样子,可那眼神往门口一递过来,帮搬箱子的那几个邻居不约而同地停住了脚步。
方才那个最起劲要匀被子的灰布衫汉子,把手里的箱子往地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灰。
嘴里说着“那什么,我还有事,先走了”。
转身就往外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剩下几个人也跟着溜了,连方才说要“多少钱给多少钱”的那位婶子都改了口。
说“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刘桂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几个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回头问了一句:“这都谁啊?”
沈穗穗没来得及答,林三妹已经从院子里跑出来,拉着刘桂英的胳膊往旁边走,压低声音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刘桂英听完,眉头先是拧着,过了一会儿又松开了:“行吧,先把东西分下去再说。”
沈穗穗把箱子拖到院子中间,掀开盖子,让石头带着人过来领。
她一边分一边说:“一人两床,一床铺一床盖。”
石头接过被子的时候,手指在被面上来回摸了两下,像是想确认那东西真的是给他们用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谢谢沈姑娘”,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旁边几个领了被子的人也没多说话,可那动作比方才小心了许多,有人把被子抱在怀里,低头闻了一下,然后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屋里走。
谢聿珩靠在廊柱上,一直没动。
他的目光从那些领被子的人身上收回来,落在沈穗穗脸上,带着一层她不太熟悉的思量。
沈穗穗分完最后一床,回过头来,对上他那个眼神。
忽然想起了方才在院子外头他说的那句话,便靠在箱子边沿上,开口说了一句。
“以后给我干活的,吃饭一荤一素一汤,一个月工钱八百文。”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石头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抱着那两床被子,第一个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层压不住的意外。
“一荤一素一汤……那荤的,跟今天一样?”
沈穗穗点了一下头,把手掌摊开比了一下:“起码有一块红烧肉,不比这个小。”
石头低头看了看她的手,喉结滚了一下。
旁边几个人也跟着咽了咽口水,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红烧肉管够”,声音不大,可那股子高兴劲儿从字缝里往外冒。
沈穗穗没管他们,重新落回谢聿珩那边。
有些事情还是要开始解释。
“我不养死士。我没那个野心。我就是见不得英雄流血又流泪。”
谢聿珩看着她,没有立刻接话。
院子混着新被子那股淡淡的棉布味道,安安静静地拢在这方天井里。
“你今天也累了,先回去休息。”
沈穗穗前脚刚走,谢聿珩身后的侍卫就凑了上来。
那侍卫姓赵,跟了他快十年,说话向来不用拐弯抹角:“少将军,沈姑娘这个做法……真的很像是在养死士。”
谢聿珩没有回头,目光还落在院里:“你觉得他们开心吗?”
赵侍卫转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些人。
石头正把被子往屋里搬,走到门口还回头朝外头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旁边几个人围在一起,有人指着被子上的花色嘀咕,有人拿手比划着被面的厚度,脸上的表情像是过年。
赵侍卫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开心。”
谢聿珩说:“就算是养死士,也不会养这些已经伤了残了的老兵。”
“养死士要挑精壮的、没有牵挂的、最好是从小养在身边的。”
“这些人身上有伤,家里还有人,养他们做什么?”
“起码以后我对弟兄们有交代。”
“而且她养的人,都是从我的队伍里出去的。”
“不管如何,我不吃亏。”
赵侍卫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没再开口。
谢聿珩站在廊下,看着沈穗穗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
他在心里头翻来覆去地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
她给这些人吃的、穿的,安排住处,开出的工钱和待遇比镇上任何一家铺子都厚。
这架势确实容易让人多想。
可他看着她的眼睛,那里头没有那种东西。
她看这些老兵的时候,眼神跟他手底下那些兵看粮草的眼神不一样。
谢聿珩甚至在心里想着。
“要是沈穗穗真有那个想法,倒也不错。”
沈穗穗回到家的时候,刘桂英已经坐在堂屋里了。
她面前搁着一碗凉茶,一口没动,脸色算不上好看。
林三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已经听刘桂英念叨了一阵子了。
刘桂英看见沈穗穗进来:“请客吃饭就算了,一顿饭我们也不是请不起。”
“可养那么多人是怎么回事?再有钱也经不起那么折腾?”
“等等,我今天回村里,村里人见了我那个热情劲儿,比以往都热络。”
“你是不是还承诺了村里什么事情?”
沈穗穗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摸了摸后脑勺,目光往旁边偏了一下,没敢直接看她。
刘桂英看她那副样子,还有什么不懂的,自己说的怕是都猜对了。
“到底怎么回事?我有分寸的。就是想帮帮大家。”
沈大牛看沈穗穗着急的样子,忍不住劝:“穗穗向来有分寸,你别急。”
沈穗穗赶紧接了一句:“对,我有分寸。”
刘桂英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堵了一下,看看沈大牛,又看看沈穗穗,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无奈。
“你们这是合起伙来让我当恶人?”
沈穗穗赶紧摆手:“没有没有,大伯母您别这么说。”
沈大牛也紧张起来。
“桂英我不是这个意思。”
刘桂英站起来:“算了算了,我不管。”
沈穗穗站在桌边,两只手垂在身前,眼神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刘桂英对上她那个眼神,到底还是心软了:“不是不让你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