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时候，兄弟们才散去。马振德还亲自来给石头盖了被子，又叮嘱铁柱和广袤照顾好石头，才摇晃着回了西北角的洞内。
不久，传来了鼾声。铁柱和广袤也喝多了酒，睡成了死猪。
石头轻轻坐了起来，走到东边洞壁下的桌子前。桌子上放着笔墨纸砚。石头拿起毛笔，蘸上墨汁，给两位兄长留下一封信。
他并不反感马振德和赵五。马振德打了将近十年的仗，他厌恶了那样的生活，也厌恶了别人拿他的命不当命，如草芥。他想过安稳的日子，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无可厚非。
赵五呢？生活过不下去了，就上山当土匪，土匪混不下去了，就去保安团，保安团被打散了，又想当土匪——他本就在官与匪之间来回跳着。如今跟随马振德在老虎山上落草，也在情理之中。
很多年没写字了，很多字也还给了私塾先生，所以石头写的字很简短，只是告诉马振德和赵五，劝马振德不要有幻想，鬼子伪军不可能允许他们在老虎山上过自己的日子，还要准备战斗。因此，他要回开西山区杀鬼子报仇，如需帮忙，一定赶来。
吹干纸上墨迹，石头轻轻走到中间八仙桌旁，小心放在桌子上，随后转身走出没有大门的山洞。
启明星高悬在东面天空，下面己翻起鱼肚白。牛望醒了，正在找水喝。李小光还在睡着，石头叫醒了他：“起来，咱们走。”
李小光揉了揉眼，迷蒙地问道：“去哪儿？”
“从哪里来，回哪里。”石头说着，拉起李小光，赶到马棚。
套马鞍的时候，牛望来了，他和李小光一样，仍迷迷糊糊，“干嘛呢？”
石头答道：“送你们回去。”
“那也不用走这么早吧？”牛望低声问道。
李小光不明白石头啥意思，也只好附和着说：“早点走，说不定还能赶上晚饭。”
“那还不把马累死？”牛望嘟嘟囔囔，套上马鞍子，又笨手笨脚勒紧肚带。
石头过来检查一番，三人牵着马，走出马棚。
除了岗哨，都还在睡觉，老虎山上还一片安静。岗哨早就看到了三个人，因为知道石头，那可是第三把交椅，所以没敢来打扰。但三人就要下山，还是问道：“您这是干嘛去？”
石头答道：“哦，两位兄弟着急赶回去，我去送送他们。没啥情况吧？”
“没有，您慢点。”岗哨很客气。
“好。”石头牵着马，刚要迈开步子，又扭头问道：“今天口令是什么？”
“豆饼。”
“这口令，真好。”石头笑笑，牵着马往下走。
牛望又在嘟嘟囔囔：“送啥啊，俺们自己走就行了。”
李小光偷偷笑了。等小心走下陡峭的山坡，他抬手，冲牛望竖起大拇指。
“咋了？”牛望问道。
“没什么，赶紧走吧。”李小光笑道。
“慌啥啊，这天刚亮。”
“不走，你留下。”石头己跨上战马。
“俺才不留呢，那是你兄弟。”牛望嘟囔着，爬上了战马。
催马前行，走过前面山口，又有岗哨喊道：“口令！”
“豆饼！”石头答道。
“是三哥啊，您这是干嘛去？”
一夜之间，兄弟们都知道石头是三当家的。石头也摆出三当家气势：“两位兄弟要走，我去送送，你好好站岗！”
“是，三哥！”
石头冲山坡上挥挥手，挥动马鞭，让战马加快了速度。
牛望酒劲没完全过去，胃里还火烧火燎，马背上的颠簸，让他又想呕吐。他捂着嘴，冲石头喊道：“你跑这么快干啥？”
李小光替石头答道：“回家啊。”
“回哪个家？”牛望仍傻呵呵地问道。
“回咱们开西独立营，队长还是咱们的队长。”李小光大声答道。
牛望张嘴吐了吐，才说话：“拉倒吧，人家是三哥，第三把交椅。”
石头回头，冲牛望笑道：“等回去，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逗俺了，刚才你都说了，是送咱俩。”
“说你傻，你一点不聪明。”李小光大声说道：“队长要不这么说，岗哨会这么轻松放咱们走吗？”
“啊？”牛望喜出望外，又冲石头喊道：“队长，这是真的吗？”
石头扭过脸去，没有回答。他知道，如果当着马振德和赵五的面，说返回开西山区，两人肯定不同意，也会想方设法留下来。石头也不会撕破脸皮，非强行离开。
但这么走了，又觉得对不起两位兄弟。他闭上双眼，任由战马向前疾驰。
一口气，跑过小黄山，跑到太阳驱散了晨雾，天地之间一片清朗。
赵五醒了。残酒未消，脑子还迷糊一片，又似乎是在做梦。他坐起来，使劲搓了搓脸。
石头回来了，对，是石头回来了！赵五站了起来，走出窝棚，来到山洞。
铁柱和广袤还在呼呼大睡，却不见了石头。
赵五抬脚踢醒了铁柱：“石头呢？”
“啊？”铁柱翻身抬头，没看到石头。他若无其事地打个哈欠：“可能去茅房了吧。”
赵五己感觉不妙，又踢醒了广袤：“都起来，赶紧去找石头！”
说完，赵五也转身，走出山洞。
挥手喊来岗哨，大声问道：“见过你们三哥没有？”
己换过岗哨，岗哨说不知道。可马棚的兄弟听见了，大声报告：“三哥的马没了！”
赵五不由昂天长叹。他一首觉得石头哪里不对，睡觉之前还想叮嘱岗哨，但心里还有一丝侥幸，石头不会偷跑。可他真的偷偷地走了。
铁柱、广袤慌慌张张跑出来。
“你们的三哥走了。”赵五低沉地说道。
“怎么可能？”两人都不信。
“去叫醒大哥吧。”赵五无力地挥挥手。
十分钟后，有兄弟看到了八仙桌上的纸，双手递给了马振德。
石头真走了，返回开西山区，去打鬼子了。赵五气得原地转了两圈：“石头变了，他心里没了义气！”
马振德痛苦地摆摆手，又把石头留下的信捂在自己脸上，自责地说道：“石头没变，是石头怪咱没了义气，不想着给老宋和栓子报仇了。”
赵五有气无力坐在了椅子上，却又辩解道：“就这点人手，咱们怎么和鬼子干？我估计开西独立营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马振德也这么想，他告诉赵五：“老二，多打听开西山区情况，必要时把石头给救回来。”
“好。”赵五答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