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星连忙用袖子盖住手背,支支吾吾地答不上来。
他转身把染好晾干的里衣拿出来,小心翼翼地放在贺怀安枕边。
“没想什么,相公,你的里衣染好了,我放这了。”许星含糊着想把话岔过去。
贺怀安没动那件衣服,就那么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他。
许星被看得浑身不自在,他在贺怀安面前向来藏不住事,心思全摆在脸上。
说,还是不说?许星脑子里天人交战。
他怕贺怀安觉得他异想天开,不知天高地厚。
可若是不说,下一次鼓起勇气,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相公……”许星心一横,带了点破釜沉舟的意味,“我想……把咱们染的布,拿到集市上去卖。”
话一出口,他立刻低下了头,两只手紧张地绞着衣角,不敢去看贺怀安的眼睛。
屋内静悄悄的,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贺怀安没有立刻回答,许星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他想,贺怀安一定也觉得他在痴人说梦吧。
府城里的布庄,哪一家不是由大掌柜领着一众账房细细核算打理的。
他一个哥儿,连本钱都拿不出,不过是误打误撞染出几件好颜色的衣裳,张口就要去做生意,确实像个笑话。
前世在许家,他每次捧着新染出的花样去给许父看,许父也总是这样沉默着,在心里权衡着价值。
他果然,还是太天真了。
就在许星快要被逼得落荒而逃时,贺怀安终于开了口。
“一缸染液能染几匹布?一筐蓼蓝要花多少时间采回来?建一缸蓝要加几斤酒糟、几两石灰?”
许星被问得一愣,茫然地抬起头。
他只想着把布卖出去挣钱,至于这些问题,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想过,压根没仔细算过。
看着小夫郎写满茫然和羞愧的眼睛,贺怀安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点道行,别说去县城跟那些老狐狸掌柜打交道,就是去村头集市上摆个摊,怕是都要被人骗得团团转。
也罢,到底是自己名义上的夫郎,总不能看着他去外面吃闷亏。
“去把我的纸笔拿来。”贺怀安身子微微前倾,指了指书桌。
许星如蒙大赦,赶紧转身跑过去,取来一套半旧的笔墨纸砚。
贺怀安接过,把裁好的纸垫在书本上,提笔蘸了墨,在纸上清晰地写下三个字。
料、工、时。
他的字写得极好,笔锋凌厉,风骨自成。
“坐过来。”贺怀安拍了拍床沿。
许星迟疑了一下,还是依言在床边坐下,探过身子去看。
“咱们一笔一笔地算。”
贺怀安笔尖点着第一个字,声音不疾不徐,“首先是料,蓼蓝是后山采的,不花钱。建缸用的酒糟、石灰、熬煮费的柴火虽然是家里的,可若是拿去换东西,也能换回几个铜板。这些,都得算进本钱里。”
贺怀安笔尖下移,点在第二个字上。
“再说是工,你一个人上山采蓼蓝,回来制蓝、建缸、染色,花了多少工夫?手艺和力气,也得折算成钱。”
“最后是时,从采摘到染成,前后要花上几天?这几天里,缸占着地方,人耗着精力,这都是无形的本钱。把这些都加起来,才是你染一匹布真正的本钱。卖出去的价钱,无论如何都不能低于这个数。”
贺怀安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将每一项的成本都清晰地罗列出来。
许星呆呆地看着那张纸,原先乱成一团的脑子,突然就敞亮了起来。
他不笨,只是以前从没人教过他这些。
在许家,他只负责把布染好,至于这布卖多少钱,赚了还是赔了,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
“算清了这三样,你才能定出这布的底价。”
贺怀安放下笔,侧头看他,“咱们的布颜色纯正,水洗不掉色,这是最大的好处。第一次去集市上卖,不求挣大钱,只求把名声打出去。但凡有客人前来,都要同人家讲明白,咱们的布好在哪里,又贵在何处。”
“客人买你的东西,图的就是个实在,得让他觉得这铜板花得值,他下次才会再来。”
许星听得入了迷,不知不觉凑近了些,半边肩膀都挨上了贺怀安的胳膊。
先前的紧张和恐惧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眨了眨眼,主动提出了自己的问题:“那要是有人觉得贵,死活要往下压价,怎么办?”
贺怀安脸色不变:“卖东西,最忌一人一价,卖东家
十文,卖西家就不能是八文。坏了规矩,得罪了先买的客,这买卖就做不长久。”
许星听得心里发紧,他是个脸皮薄的,在外面多跟人扯两句都要脸红,要是真遇上那种撒泼打滚要便宜的客人,他怕自己招架不住,万一嘴笨把生意搅黄了怎么办。
贺怀安瞥见他那副为难的样子,弯了弯嘴角。
“陈玉嘴皮子利索,脑子也转得快。要是遇上胡搅蛮缠的,你应付不来,就让他去说,他比你在行。”
一番长谈下来,许星只觉得豁然开朗。
原先所有的不安和迷茫都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底气和信心。
他偏过头,看着烛光下贺怀安清俊的侧脸。
没想过,这个断了腿的秀才公,脑子里装的不光是西书五经,连生意经都算得这么明白。
“相公,谢谢你。”
许星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和崇拜,“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
贺怀安把纸笔递给他,又靠回了枕头上。
“我如今腿脚不便,家里终究还是要靠你多多照应,举手之劳罢了。”
明明是一句轻描淡写的话,却让许星悬了一晚上的心踏实了下来。
他是被这个家需要着的人。
第二天一大早,贺家的灶房早早冒起了炊烟。
一家人正围着桌子喝着热乎乎的杂粮粥。
许星将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桌上的人都停了话头,转头看了过来。
许星深吸一口气,迎着全家人的目光,双手放在膝盖上攥紧。
“爹,娘,哥哥嫂嫂们,我想把咱们染的布,拿到集市上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