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渊双手捧着粗瓷大碗,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只觉得整张脸火辣辣地烧着。
他低下头,根本不敢去看夫妻俩那关切的眼神,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滚。
瞒不下去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索性破罐子破摔,闭着眼睛把实情抖搂了出来。
“我……我没钱。”
这三个字一出口,谢无渊只觉得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声音闷闷地道:
“我是瞒着家里偷偷溜出来的,身上的盘缠早就用光了。我那个侍卫……他的盘缠也全被我爹娘给收走了,现在人在府城,帮我办一些事。”
谢无渊咬了咬牙,抬起头,有些急切地道:“大叔大娘,我真不是故意要骗你们的。”
“你们放心,只要等我联系上家里人,我一定十倍、不,百倍还你们的恩情!”
他急于证明自己不是个蹭吃蹭喝的骗子,急切地许诺着各种钱财。
听完这番话,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林秀云看着眼前这个竭力维持着骄傲,却又局促不安的半大少年。
在别人眼里,他或许是个贵气的小公子,是个随口就能许诺百倍报答的富贵人家。
但在林秀云眼里,这就是个因为害怕给人添麻烦,宁愿自己在大冷天缩在草垛里挨冻的孩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心疼和气恼直冲林秀云的心头。
她猛地伸出手。
“啪!”
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林秀云一巴掌拍在了谢无渊的胳膊上。
这动作极其自然,就像是平时教训调皮的三郎一样。
谢无渊被打得一愣,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浑话呢!”
林秀云红着眼睛,拔高了声音骂道:“什么钱不钱、还不还的!你是芝芝的救命恩人,别说你身上没钱,你就是个叫花子,咱们家只要有一口饭吃,就绝对少不了你的一双筷子!”
“你宁愿去外面挨冻也不肯开口,要是今晚冻出个好歹来,你让我们夫妻俩以后怎么面对芝芝,良心怎么过得去?!”
林秀云越说越气,又忍不住伸手在他后背上重重拍了两下:“没地方去就踏踏实实在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把这儿当自己家,听到没!”
谢无渊被这一连串劈头盖脸的训斥砸得有些发懵。
他长这么大,除了亲爹亲娘,谁敢这么打他、骂他?
可奇怪的是,他一点都不觉得生气。
甚至连那股令他窒息的难堪和羞耻,都在这毫不掩饰的粗暴关心里,瞬间消融得干干净净。
那个拍在胳膊上的巴掌不疼,却悄然地砸碎了他浑身竖起的尖刺。
谢无渊眼眶有些热,鼻尖也泛起了一阵酸楚。
“大娘……”谢无渊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
沈青山站在一旁,看着少年这副模样,温和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透着属于长辈的包容。
“秀云脾气急,但她的话糙理不糙。你是咱们家的恩人,以后万不可再这般见外了。”
沈青山顿了顿,心思细腻地补充道:“不过,你既然是瞒着家里跑出来的,如今身上又没了盘缠,你爹娘在家里必定心急如焚。”
“明日我去镇上买些纸笔,你写封平安信寄回去,也免得长辈担忧。”
谢无渊被这番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关切击中了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听大叔的。”
解开了心结,林秀云立刻恢复了干练。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安排睡觉。这天冷得邪乎。”
林秀云看了一眼两间屋子,脑子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咱们家屋子虽然少,但之前刚搬来的时候,青山费了功夫把东屋的土炕加宽过。”
“东屋是通铺,大郎腿上有伤单独睡一头,中间睡二郎三郎,再给无渊腾出个宽敞的地儿,几个半大小子挤一挤,完全睡得下!”
“四郎年纪小,夜里还要吃药,跟着我们夫妻俩还有芝芝睡西屋。”
林秀云一边说,一边麻利地从西屋抱出一床半旧但洗得干干净净被子,径直走进了东屋铺好。
谢无渊站在堂屋里,看着夫妻俩为他忙前忙后,心里涨得满满的。
“大叔大娘,那……我的马呢?”谢无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指了指门外的黑马。
“这还不简单。”沈青山笑了笑,走到院子里,把马牵到了厨房旁边的柴棚底下,“柴棚里有干草,刚好能给它挡风。咱们家没有马槽,委屈它
在这儿将就一宿。”
一切安排妥当。
谢无渊脱了外衣,轻手轻脚地爬上了东屋的土炕。
土炕底下虽然没烧火,但垫着厚厚的麦秸秆,身边的三个男孩睡得呼噜震天响,呼出的热气让这个拥挤的空间显得格外温暖。
谢无渊躺在二郎旁边,拉过那床带着皂角香气的被子盖在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听着隔壁屋里偶尔传来的芝芝的梦呓声。
这破败的农家小院,这几个并不富裕却掏心掏肺的村野汉子妇人。
谢无渊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嘴角扬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这一夜,他睡得比在侯府那张沉香木拔步床上还要沉,还要香。
……
次日清晨,太平镇县衙后堂。
县令吴德才正靠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盏极品大红袍,眉头却拧得紧紧的。
这几日他吃不好睡不香,全因为京城那位王富贵王老爷派人送来的一封密信。
说起这事,吴德才心里也是一肚子火。
当初王家发现抱错了孩子,派人来清水村把亲生闺女接走,之后只要把那个假千金扔回来,按理说,这事就算完了。
可谁知道,王老爷把真闺女接回去后,生意接连黄了好几单,家里也出了邪门事。
偏偏去道观里一算,说是之前那个假千金是个天生的福星,能镇宅旺运!
王老爷这下不舍得把假千金送回来了,但奈何沈家天天来打听。
他给王老爷送了信,把这边的情况一说 ,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跟信一起来的,还有一大笔银子。
王老爷让他这个当县令的想尽一切办法打压沈家大房,要把沈青山一家子往死里逼。
只要沈家活不下去了,那小福星自然而然也就没人在意了,他接着养在家里给他旺财。
到时候,少不了他的好处。
一个富商和一家泥腿子,吴德才还能不知道怎么选吗?
这些日子可真没少下功夫,眼看着沈家完了,可不知怎的,那假千金竟然跑回来了。
人都跑了,也不知道王老爷给他许诺的还作不作数。
“大人!大人!”
吴德才正琢磨着这些事呢,师爷领着一个缩头缩脑的老汉从后门溜了进来。
正是沈铁柱。
沈铁柱一见吴德才那身官服,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头磕得梆梆响。
“县太爷!您可得给草民做主啊!”沈铁柱眼泪鼻涕齐飞,添油加醋地嚎丧起来,“您吩咐我们办的事,本来都妥当了。”
“谁知道沈青山那个逆子反了天了!他不仅找人去济世堂把人抢了回来,昨天还带着人把我家里的粮都抢了啊!”
吴德才端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直吸凉气。
“你说什么?人被抢回去了?!”吴德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济世堂养的那些打手是死人吗!”
沈铁柱吓得直哆嗦,趴在地上不敢抬头:“草民句句属实啊!那逆子现在还逼着草民签了断亲书,简直是目无王法!”
一听沈青山一家如此硬气,吴德才的三角眼瞬间眯了起来,眼底透出一股子狠厉。
原本还想着软刀子割肉,慢慢耗死他。
现在看来,沈青山这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
打爹骂娘、忤逆不孝,再加上一条纠集乡痞入室抢劫的罪名,这两条大罪扣下来,别说是沈青山,就是个秀才也得扒层皮!
“好个刁民!本官治下岂容这等丧伦败理之事!”
吴德才扯着嗓子冲外面大喊,“来人!叫捕头带上十个带刀的衙役,拿上锁链,立刻跟这老汉下乡,把沈青山一家老小全都给本官锁拿归案!敢有反抗,就地格杀!”
沈铁柱跪在地上,听着吴德才这杀气腾腾的命令,心里不仅没觉得害怕,反而涌起一阵扭曲的痛快。
沈青山,你不是硬气吗?你不是要断亲吗?
等你进了大牢,还不照样得跪在老子面前求饶!
到时候你要回去的那些银子,全都是老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