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儿办事利索。
两天功夫,前院那边的消息摸了个七八分。
“格格,那苏清沅这个月给前院送了西回糕。红豆的、桂花的、枣泥的,变着花样来。每回碟子都是空的回去。”
王格格绣花的手没停。
“还有呢?”
“苏培盛每隔三五天去一趟西跨院,有时送蜂蜜,有时送别的。上次那个红木匣子,里头是银子和绸缎票子。”
针扎进布里,穿出来。
“她一个月钱都发不够的人,哪来的红枣枸杞买给福晋?”
翠儿压低声音:“肯定是前院给的本钱。”
王格格把线咬断。
她入府比苏清沅早半年。爹是六品千总,虽然也是汉军旗,但好歹比苏家那个被撸了的五品强。
她长得比苏清沅周正,针线比苏清沅好,规矩比苏清沅懂。
半年了。贝勒爷连她站在哪个位置都不知道。
那个苏清沅,从前走路都贴着墙根,跟只耗子似的。
现在倒好。免请安,受赏赐,嫡福晋亲口夸。
凭什么?
“翠儿。”
“在。”
“她这个月的绣品交了没有?”
翠儿想了想:“还没。月底才交。上次我看见她在绣牡丹,绣了一半。”
王格格把绣绷放在桌上。
“她那个绣活,什么水平你又不是没看过。”
翠儿捂嘴笑了一下:“针脚歪的,线头也没藏好。”
“她那幅牡丹绣完了交上去,嫡福晋看了能高兴?”
“不能。”
王格格站起来,走到窗前。
院子里黑漆漆的,听雨轩那边没亮灯。
“苏清沅今天什么时候出门的?”
“申时去花园散步了,还没回来。她那丫鬟秋杏去膳房领东西了。”
王格格回头看了翠儿一眼。
翠儿愣了一下,随即懂了。
“格格,您是要……”
“我什么都没说。”王格格走回桌边坐下,拿起绣绷。“你去看看她门锁了没有。”
翠儿张了张嘴。
“去。”
翠儿出了门。
王格格低头绣花。
针脚又快又密。手稳得很。
一盏茶的功夫,翠儿回来了。
“没锁。窗户也开着半扇。”
“绣绷呢?”
“搁在桌上,牡丹绣了大半。”
王格格从针线筐里拿出一把小剪子,递过去。
翠儿接住,手抖了一下。
“格格……”
“剪两刀就行。别全毁,太明显。就剪花瓣那块,让她补不回来。”
翠儿捏着剪子,站着没动。
“怕什么?她那屋子连个看门的都没有。秋杏去了膳房,来回得半个时辰。”
翠儿咬了牙,出去了。
王格格继续绣花。
针脚平整,配色漂亮。她绣的是一幅喜鹊登梅,准备月底交给嫡福晋。
这才是正经格格该有的样子。不是靠几包茶叶就能拿下的。
院子外面,一个人影闪进了听雨轩。
——
林薇散步回来的时候,天己经擦黑了。
秋杏还没从膳房回来。
屋里黑着,她摸了半天才把油灯点上。
灯亮了。
她走到桌边,伸手去拿绣绷。
手碰到布面,停住了。
牡丹的花瓣。
右边那朵大的,被剪开了一道口子。
线头散着,绣了三天的缎面料子裂开,边缘整齐。
不是磨破的。
是剪的。
林薇把绣绷拿起来,凑到灯下看。
两剪子。一剪子在花瓣正中,一剪子在叶片根部。
位置很刁钻,刚好是最难补的地方。
——谁干的?
她把绣绷翻过来看背面。
——剪口利落,不是扯坏的,是一下子剪开的。动作很快,不犹豫。
——我屋里就这么几样东西,值得费这个劲的只有绣品。
——秋杏去了膳房。我去了花园。屋里没人。
——西跨院就这么几个人。
——王格格。
她把绣绷放回桌上。
没摔,没骂,就那么坐下来了。
——终于来了。经典的后宅戏码。
——这幅牡丹绣了三天。本来就
绣得丑,现在更没法看了。
——月底要交绣品。重新绣来不及。
——王格格的目的很简单:让我交不出绣品,在嫡福晋面前丢脸。刚免了请安,转头绣品交不出来,嫡福晋会觉得我恃宠而骄。
林薇摸了摸那道剪口。
——但她算漏了一件事。
——我跟嫡福晋之间的关系,不是靠绣品维持的。
——如果我主动拿着剪坏的绣品去正院请罪呢?
——不告状。认怂。
——嫡福晋管家这么多年,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不小心”。
——我不声不响自己扛着,主动请罪,这叫识大体、不搬弄是非。
林薇把绣绷收进筐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王格格,谢你的助攻。
秋杏回来了,端着一碗膳房剩的骨头汤。
“格格,今天膳房炖了羊骨,我——”
她看见林薇的表情,碗险些端不住。
格格这笑,看得人背后发毛。
“怎么了?”
“没事。明天陪我去正院一趟。”
“可是明天不是请安的日子……”
“我知道。”
秋杏把碗放下,没再问。
隔壁屋里,王格格己经吹了灯。
翠儿回来复命的时候说,剪了两下,很快,没碰别的东西。
王格格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清沅那个手艺,重新绣一幅至少要五六天。月底就是后天。
交不出来,嫡福晋那边的脸面就保不住。
到时候再看她还能蹦跶几天。
王格格闭上眼睛,睡下。
她不知道的是,隔壁那间屋子里,林薇正在灯下把剪坏的绣品重新铺平,拿帕子包好。
包得整整齐齐。
明天要用。
——
次日。辰时刚过。
林薇换了身干净衣裳,抱着那个帕子包,往正院去了。
路过王格格的门口时,门开着。
王格格坐在里头做针线,眼角余光扫过来。
看见林薇手里抱着东西往正院方向走。
王格格嘴角动了一下。
去交绣品?这么急?
她搁下绣绷,站起来。
“翠儿,我也去正院看看。”
她想亲眼看着苏清沅在嫡福晋面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