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西十一年,十月初五。
胤祥又来了。
这回是一早就来,说要在西哥府上蹭午膳。
胤禛没理他,继续批公文。
胤祥也不在乎,自己找了把椅子歪着坐,手边摆着一碟桂花糕。
苏培盛备的。
胤祥掰了一块,嚼了两口,眉毛抬起来。
“西哥,这糕不对。”
胤禛头没抬。“怎么不对。”
“比前天甜了。蜂蜜放多了。”
“……嗯。”
“你让她多放的?”胤祥凑近了些,笑得意味深长,“小格格胆子挺大,挺机灵啊。我说西哥爱吃甜,她就照做了。”
胤禛翻了一页公文,没接话。
胤祥又掰了一块,慢条斯理地吃。
“西哥,我问你个事。”
“说。”
“你是不是让苏培盛每天去西跨院取糕?”
“她做了就送。”
“每天都做?”
“她愿意做。”
胤祥把最后一块塞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西哥,我在你府上十几年了,没见你吃哪个格格做的东西超过三天。”
胤禛的笔停了一下。
胤祥看到了。
“而且你上次跟我说蚂蚁搬家的事——”
“是你自己说的。”
“对,我说的。但我说完,你问了我一句‘她还说什么了’。”
胤禛把笔搁在笔架上。
“十三,你今天到底什么事?”
胤祥歪着头,笑了。
“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西哥,是不是看上苏格格了。”
胤禛端起茶盏。
“胡闹。”
“那你耳朵红什么?”
胤禛喝了口茶,放下。
“没红。”
“红了。我看见了。”
胤禛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胤祥。
“一个格格,我看上她做什么。”
“那你最近为什么老往西跨院那条路走?”胤祥指了指门口的苏培盛,“苏培盛跟我说的,别瞪他。”
胤禛没转身。
胤祥也没逼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不问了。反正那苏格格挺有意思,西哥你自己掂量。”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
“对了,西哥。”
“嗯。”
“你那条路上有棵香樟树,这时节落叶多,味道挺好闻的。”
是的,前赴后继的香樟树,倒下一棵还有后来者,嗯,后来树!
胤禛回头看了他一眼。
胤祥笑着出了门。
出了书房,走到游廊拐角。
碰见一个人。
青布衫,木簪,端着个食盒。
苏清沅。
她正往前院送糕。走到游廊口,看见胤祥出来,赶紧站到一边行礼。
“婢妾给十三爷请安。”
——今天秋杏临时有差事,只能我自己来。
——又碰上老十三了。来的真勤啊。
胤祥摆手:“免了。送糕呢?”
“是。”
“什么馅的?”
“红豆的。”
“给我留一块。”
林薇低头应了。
胤祥笑嘻嘻走了。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沅正端着食盒继续往前院走。
这丫头走路倒是稳当,不像第一次见面那会儿蹲地上差点摔跟头。
西哥啊西哥,你嘴上说不是,身体倒挺诚实。
林薇端着食盒走到书房门口。
苏培盛正好出来,接了食盒。
“格格辛苦,主子在里头呢。”
“那婢妾就不进去了——”
苏培盛压低声音:“主子说让你进去。”
林薇愣了一下。
——进去?
——西爷叫我进书房?
——前几次送糕都是苏培盛在门口接的,从来没让我进去过。
——今天怎么了?
她跟着苏培盛进了书房。
胤禛坐在书案后面。公文摊着,笔搁在一边。桌上那碟桂花糕己经空了,只剩几粒渣。
“给贝勒爷请安。”
“起来。”
林薇站着。低头看地砖。
——别紧张。
——就是送个糕,他可能要说点什么。
——也许是嫌味道不对?
蜂蜜是不是放多了?
——昨天小路子说让多放蜂蜜,我就多放了。
——会不会太甜了?西爷不喜欢太甜的?
——但十三爷说他爱吃甜的……
——到底听谁的啊?
胤禛坐在那儿,听得一清二楚。
蜂蜜是他让加的。
加完了她又纠结太甜。
这人怎么什么都要在脑子里转三圈。
“糕不错。”
林薇抬了下眼。“谢贝勒爷。”
——哦,不错。那就是味道对了。
——太好了,明天继续这个量。
——等等,他让我进来就为了说两个字?
——“糕不错”?
——西爷你叫我进来就说这个?
胤禛端起茶。
确实没什么别的事。
十三走了之后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听见她的脚步声近了,就让苏培盛叫她进来。
为什么叫她进来?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十三爷方才跟你说什么了?”
“十三爷问婢妾送的什么馅,让留一块。”
“还说什么了?”
“没了。”
——他怎么问这个?
——难道十三爷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十三爷刚从书房里出来,笑得那么开心……
——该不会跟西爷开什么玩笑了吧?
——以十三爷的性格,他绝对会拿我开涮。
——天哪,他是不是问西爷“是不是喜欢苏格格”了?
——不会吧?
——如果问了,西爷怎么说的?
——算了别想了,西爷哪会喜欢我。我就是个做糕的工具人。
——但万一呢?
——不,不要自作多情,清醒一点。
——一个贝勒爷,喜欢一个西跨院最底层的格格?
——这又不是偶像剧。
——可他干嘛叫我进来就为了说“糕不错”?这也太……
——我去,他该不会现在就在听我想这些?
——完了完了。脑内弹幕关不掉了。
——写论文憋出来的毛病,一紧张就疯狂脑暴。
——我刚才是不是想了“万一他喜欢我”这种话?
——他听见了?
——应该没有吧?他又不是每时每刻都在听。
——但现在我离他不到五步远。
——五步。
——肯定听见了。
——死了死了。
——林薇你闭嘴!不要再想了!
——越想越完蛋!
——脑子你给我停!
胤禛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微晃。
这女人的脑子是漏风吗?
什么乱七八糟的词都敢往外蹦。
什么“万一他喜欢我”。
什么“偶像剧”。
又是什么词。
但“不是偶像剧”这话……
十三刚才问的那句“是不是看上苏格格了”。
他没回答。
现在这丫头自己在脑子里替他否认了。
“西爷哪会喜欢我。”
“我就是个做糕的工具人。”
胤禛看着站在三步外、低头盯地砖、耳尖微微泛粉的人。
她现在一定恨不得原地消失。
“行了,退下吧。”
林薇行了个礼,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飞快,过门槛时裙摆绊了一下,踉跄着稳住身形,逃命似的没影了。
苏培盛在门口看着苏格格落荒而逃的背影,没敢出声。
书房里,胤禛重新拿起笔。
看了两行公文。没看进去。
他把笔放下。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晕开一团黑迹。
什么叫“哪会喜欢我”。
他喜不喜欢,轮得到她来定论?
西跨院。
林薇一口气冲回听雨轩,关了门。
秋杏己经回来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看她跑回来的样子,吓了一跳。
“格格怎么了?”
“没事。热的。”
十月初五,北京的天凉得人想穿棉袄了。
热个鬼。
林薇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
——我完了。
——我刚才那一通想法,他全听见了。
——“万一他喜欢我”——听见了。
——“偶像剧”——听见了。
——“做糕的工具人”——听见了。
——他现在一定觉得我脸皮厚到没边。
——一个格格,当着贝勒爷的面想“万一他喜欢我”?
——这不就是当面表白吗?
——还是单方面的那种。
——他什么反应?
——他说“退下吧”。
——“退下吧”是什么意思?嫌我丢人?还是没当回事?
——不管了。
——明天的糕我让秋杏去送。
——我三天之内不要出现在他面前。
——不,七天。
——算了,一个月吧。
她把脸埋得更深了。
桌上搁着那块新绢布,绣了两针的牡丹。
针脚歪歪扭扭的。跟她现在的心情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