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园。
林薇蹲在桂树底下,仰着脸摘花。
八月的桂子开得密,一嘟噜一嘟噜挤在枝头。
她拿个小竹篮接着,手往上一捋,花瓣簌簌往下掉。
——桂花还是新摘的当年的好。
——晒干、腌糖,能存半个月。
——这东西比奶皮子省本,一斤桂花也就几文钱,卖出去还是八文一块。
她够着高处那枝,脚尖踮起来。
一抬头。
胤禛站在三步外。
一身家常的青衫,手里拿着本书。
林薇眯眼瞧了瞧封皮,《资治通鉴》。
他没看她,眼睛落在书页上,像是走路顺便翻两页。
——他怎么在这儿?
——这是花园啊,跟他书房隔着老远。
——散步?散到这边来了?
她赶紧放下篮子要行礼。
胤禛抬眼看了她一下。
点了点头。
然后接着往前走了,书还举在手里,一页没翻。
林薇僵在原地,看他背影拐过月洞门,没了。
——就……走了,干嘛来了?
她把篮子拎起来,桂花撒了小半地。
吓死她了,她有秘密,理不首气不壮,心虚。
廊下。
午后。
林薇端着食盒往前院送糕。
今儿是桂花糕,新腌的糖桂花,香得很。
游廊拐角。
她一低头正数着脚下的青砖,冷不丁前头来了人。
胤禛。
身后跟着苏培盛,两人像是刚从书房出来。
林薇往边上让,膝盖一弯。
“给贝勒爷请安。”
胤禛脚步没停。
擦肩过去的时候,撂下三个字。
“糕挺香。”
人就过去了。
林薇端着食盒立在廊下,脑子空了一瞬。
——糕香?用你说╭(╯^╰)╮
——这鼻子……真灵
苏培盛跟在后头,路过她身边,低头行了个礼,也走了。
林薇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前院走,不对劲,她挺住左右看看。
——刚才那个拐角,是他从书房去正院的必经路么?
——不是啊。正院在东边,他往西走干嘛?
灶房。
申时。
林薇守着蒸屉,拿布垫着手要揭盖。
热气一上来,她侧头躲开。
胤禛就站在门口。
林薇手一抖,盖子差点扣锅里。
“贝勒爷。”
“嗯。”
胤禛往灶台那边看了看。
“听说前几日修了烟囱。”
林薇愣了愣。
——烟囱?
——上个月是漏烟来着,找人补了两块砖。
“回贝勒爷,修好了,如今不倒烟了。”
胤禛抬眼看了看墙角那截新砌砖的烟囱。
状似无意目光落到蒸屉上。
“做的什么?”
“还是桂花糕,新下来的桂花,百吃不厌。”
“嗯。”
他没再说话。
看了看烟囱,又看了看蒸屉,转身走了。
林薇端着锅盖,望着他的背阴,脑袋上有个大大的问号。
——这真真是……来看烟囱的?
——府里管修缮的匠人都没这么上心。
秋杏从外头进来,手里拎着刚买的鸡蛋,正撞见胤禛的背影出院门。
她把鸡蛋往案上一搁,凑到林薇跟前,压低声音。
“格格,贝勒爷最近怎么总来咱们这边?”
林薇呆呆转头?你也碰见了?
“路过吧。”
“路过?”秋杏眼睛瞪圆了。
“这几日都第几回了。咱们西跨院这么偏,路过谁往这儿路过啊,而且看见我总是脸沉沉的,我都要吓死了。”秋杏觉得自己有点苦。本分做事还得看人脸色。
林薇不接话,低头把桂花糕一块块码进碟子。
——是啊,哪有这么路过的。
——这院子最里头,再过去就是墙根,路过个鬼。
——但我能说什么?说西爷心声都能听着,专门来看我的,偷听的?捡漏的?
——不能说,说了秋杏得吓晕过去。
“许是贝勒爷爱吃咱们的糕。”林薇随口应付。
秋杏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去洗
鸡蛋了。
前院。书房。
胤禛坐回案前,拿起朱砂笔。
心里头那点说不清的东西,还没散。
——那丫头蹲在桂树底下的样子。
——袖子挽着,手上沾着花,仰着脸够高处的枝子,够不着还急。还有阳光下脸上的绒毛毛。
他把笔搁下。
苏培盛进来添茶,余光扫了主子一眼,又赶紧收回去。
主子今天从西跨院回来,进门的时候,嘴角是往上翘的。
今天一天心情好像都不错。
苏培盛斟茶的手稳稳的,嘴上试探。
“主子,今儿个……天气不错。”
胤禛:“嗯。”
“主子散步散得远了些。”
胤禛翻折子的手顿了一下,斜眼看过来
“本贝勒散个步,也要你管?”╭(╯^╰)╮
“奴才不敢。”
苏培盛头低低的呲着大牙把茶碗轻放下。
“奴才就是觉着,从书房到西跨院那条道……可以妆点妆点。”
胤禛抬眼:“准”。
苏培盛:“嗻”。
“本贝勒巡视府邸而己。”
胤禛拿笔在折子上划了一道。
“花园的桂树该修枝了。灶房的烟囱也得看着点,别再倒烟。”
“……是。”
苏培盛应得极慢。
“主子说的是。主子巡视得真仔细。”
胤禛没理他这话里的意思。
他低头看折子。
看了半晌,一个字没批进去。
脑子里全是那丫头端着食盒站在廊下的样子。
他说了句糕挺香,她那副呆愣的模样。
——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面上不显,肚子里叭叭爷。
——可这心思,全用在几块糕、几文钱上头。
他忽然觉得没意思。
罢了。爷明日不去了。
西跨院。听雨轩。
夜里。
林薇躺在床上,脑袋底下垫着绿豆枕,翻来覆去。
——今天遇上几回来着?
——花园一回。廊下一回。灶房一回。
——三回。
——不对,还有晌午去前院送糕,回来的时候在游廊那头,好像又瞧见他一次,站在书房门口。
——那算西回?
——一天西回。
——西爷你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不行不行,我不能瞎琢磨。
——他就是路过。巡视府邸。看烟囱,修桂树,正经事儿。
——巡视府邸能一天巡视我这院子西趟?
——府里那么大,正院、东跨院、前朝、花园、马厩,哪儿不用巡视,偏偏可着我这一亩三分地转?
——啊,我不管了。爱怎么着吧。
她闭上眼。
心里头却是暖的。
——他心声都听得着。
——我心里想什么他门儿清。
——那他还天天往这儿跑……
——是不是……
——打住!林薇你打住!
她一把把被子蒙到头顶。
——想这些干嘛。踏踏实实赚我的钱,绣我的帕子,做我的糕。
——他是雍正帝。将来后宫一大堆人。我掺和这个干嘛。
蒙了一会儿,闷得慌,又把被子掀开。
——但他今天说“糕香”的时候,声音是软的。
——平常他说话哪有那么软过。
——啊啊啊,脑子你快睡觉吧。
林薇翻了个身,脸朝墙。
——睡觉。
——明天还得早起采桂花腌桂花。
——不想了不想了睡觉睡觉。
窗外风吹树叶,沙沙响。
她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冒出最后一个念头。
——明天……他还会“路过”吗?
——会在哪儿“路过”呢?
——花园?廊下?还是……
想着想着,睡着了。
前院书房。
胤禛也没睡。
灯还亮着。
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折子。
——明日不去了。
他跟自己说了好几遍。
又想起那丫头够桂枝够不着,急得首跺脚的模样。
他放下笔,拿手揉了揉眉心。
苏培盛在门外候着,听里
头半天没动静,探了半个头进来。
“主子,夜深了,歇了吧。”
“嗯。”
胤禛没动。
过了会儿,他忽然开口。
“明日……”
苏培盛竖起耳朵。
“明日花园那几株桂子,让人别急着修枝。”
苏培盛一愣。
“主子方才不是说要修……”
“留着。”
胤禛站起身,往里间走。
“开得正好,修什么修。”
苏培盛看着主子的背影,慢慢把嘴闭上了。
他算是回过味来了。
那几株桂子,主子哪是舍不得。
主子是舍不得那个蹲在树底下摘花的人,明日没了花摘。
苏培盛低头,把烛火吹灭。
黑地里,他心里琢磨。
明儿个主子,怕又要“巡视府邸”了。
只是不知这回,“路过”的,是花园,还是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