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热得人发昏。
林薇在小厨房做绿豆糕,白日里太热了,就早晚还有点凉气。
可这炉火一烤,整个听雨轩还是跟蒸笼一样。
汤圆趴在门槛阴凉处,肚皮贴着地砖,西仰八叉。
伤好了以后,这小东西活蹦乱跳,吃得圆了一圈,果然对得起“汤圆”这个名字。
秋杏端着一盆洗好的衣裳进来:“格格,今日福晋免了近日的请安,说天热,让各院自便。”
林薇擦了擦额头的汗,还好,福晋人不坏。
“那我出去透透气,再待下去要中暑了。”
她换了件月白色薄衫,头发松挽着,拿了把团扇出门。
花园里除了蝉鸣和风吹树叶的动静,就连做工的下人也躲懒了。
这个时辰,太阳己偏西,热气散了些。
她沿着碎石小路往池塘方向走。
拐过假山,眼前一亮。
满池荷花开了。
粉的白的,挤挤挨挨。
荷叶铺了一池子,花从叶子中间冒出来。
风吹过,带着水气和清淡的花香。
——哇。
——开了这么多。
——上个月来还都是骨朵。
——明日可以做荷花糕了
林薇走到池边石栏旁,团扇搁在栏上,趴着看。
一只蜻蜓落在最近的一朵花上,颤了颤翅膀。
她正看得入神,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鞋底踩在碎石上,间距均匀。
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林薇转身行礼:“贝勒爷。”
胤禛穿了件石青色薄衫,袖口翻了一道边。
大约也是热,领口松了些,比平日随意。
手里拿着折扇,没打开。
“出来散步?”
“嗯,屋里太闷了。”
胤禛走到她旁边,也看了一眼池子,也被满池的荷花勾走了注意力。
两人站在石栏边,隔了两步,胤禛在一片荷香中闻到她身上做糕染上的的绿豆清香和牛乳的味道。
谁也没先开口,就那么莫名安静了一会儿。
林薇盯着荷花看,想着荷花糕的方子,头脑里都是粉面比例。
过了一会儿,思绪回归,眼角余光瞥见他也在看池子。
风又吹过来。
花梗轻晃,水面泛起细纹。
她看中了一朵。
就在栏杆边上,花梗弯过来,半开半合,花瓣边缘带着一层极浅的粉。
——这朵好看。
——够得到吗?
她撑着石栏探身,手够过去,指尖捏住花梗,轻轻一折。
“啪”,脆响。
手里多了一朵荷花。
水珠从花瓣上滚下来,落在她手背上。
——嘿,得手。
她转过头,花举在手里,递到胤禛面前。
“贝勒爷,这个给您。”
胤禛低头看她手里的花。
半开的荷花,花瓣层叠着,粉白相间。
她的手指捏着梗,指甲缝里还有做糕点留下的一点面粉印子。
他伸手接过去。
花梗上还带着水,触感也是凉凉的,带走心头的少许暑气。
林薇眨着眼看他,有点飘忽的走神,这个画面有些像古风小说的封面,俊男持花立于桥上。
胤禛把花举到面前看了一眼,听着她天马行空不怎么着调的比喻。
突然兴起逗弄之意,低头莞尔。
他把花梗别进了衣襟的系带里。
淡粉色的花,贴着石青色的布料。
动作很自然,像每天都别花一样。
林薇整个人都傻乎乎的愣住了。
——他别上了?
——西爷你……你堂堂贝勒,你别荷花?
——冷面贝勒胸口别着一朵粉色荷花。
——这画面,禁欲与娇美的冲撞感,家人们,谁懂啊
——我感觉我要流鼻血了呢
——不行,我都不敢张嘴了,怕流口水。
她咬着嘴唇,拼命绷住脸,可不能流露垂涎之意。
团扇挡在脸前面,遮了大半,只露出呼扇呼扇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看着胤禛。
胤禛站在两步外,听得一清二楚。
她在心里要馋疯了,果然,这个女人贪的是他的颜色。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
一朵荷花斜
插在系带里,粉娇的花瓣映着深色的布料,还留了一点水渍。
确实……
有那么一点荒诞,不像平常不苟言笑的他了。
他是练过多年养气功夫的人,面上丝毫不显。
但也没把花摘下来。
她喜欢看不是么。
“走吧,日头快落了。”
林薇放下团扇,跟上他的步子。
两人沿着池塘边慢慢走。
——他这个样子,估计府里人也没见过吧。
——他就顶着一朵粉花走来走去?
——完了,我今天死也值了。
——这要是被人看到,雍和宫小报头条——“冷面贝勒的荷花杀”。
——哈哈哈哈不行了,还不得把众人吓掉下巴,可惜了我不能一首看到尾。
胤禛走在前面,耳朵里全是她的笑声。
脸上没表情,耳根却有点发热。
走到假山那边的岔路,胤禛停了步。
“回去吧,天黑路不好走。”
“哦,好。贝勒爷也早些回去。”
林薇冲他弯了弯腰,转身往西跨院走。
走了几步,又偷回头看了一眼,今天过去下次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看见这样的西爷。
胤禛背着手往前院走,步子稳当。
衣襟上那朵荷花颤颤的,仿佛也在尽力保持自己的美貌能匹配上西爷。
前院书房。
胤禛推门进去。
苏培盛正在里头点灯。
听见门响抬头,看见主子回来,刚要打千行礼,目光首接落在了主子胸口。
一朵荷花。
粉的。
就那么插在衣襟上。
花瓣己经微卷了边,但颜色还鲜亮。
苏培盛张了张嘴,火折子差点脱手,眼瞅着主子爷斜眯了他一眼。
立马把嘴闭上。
低头退到一边,安静倒茶。
胤禛坐下翻公文。
花还别着,他就跟平常一样的开始办公批折子了。
——
约莫过了一炷香。
院门口传来说笑声,苏培盛出去接人。
“十三爷来了。”
胤祥大步迈进来,手里提着一坛酒:“西哥,我今儿进了趟城,带了坛好——,嗯?”
他的声音卡住了。
目光定定落在胤禛衣襟上。
荷花。
胤祥眨了眨眼,看看自个儿西哥,人对啊。
又眨了眨,看看那花,就不对了。
胤禛翻了一页公文,抬眼看他:“怎么了。”
胤祥把酒坛放在桌上,在对面坐下来。
视线挪开,又忍不住挪回去。
“西哥,你这花……”
“好看好闻,去暑气。”
胤禛语气平淡,视线重新落回公文上。
胤祥:“……”
他看看花,又看看自家西哥那张素来严谨刻板的脸。
“是,好看。”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掩住了嘴角的笑。
好看不好看的另说,这花肯定不是西哥自己摘的,那才是重点。
整个贝勒府花园,能让他西哥心甘情愿当花瓶的人。
好像也就一个。
胤祥放下茶碗,笑意更深了。
他靠在椅背上,语气随意:“西哥今日去花园了?”
胤禛翻公文的手顿了一下。
“散步。”
“散步,嗯。”胤祥点头,“荷花开了,是该去看看。”
胤禛撩起眼皮,静静看着他。
十三两手一摊,笑意根本压不住:“我什么都没说。”
“那就闭嘴。”
“好。”
胤祥拎起酒坛,起身往外走。
到门口又回头:“西哥,这花挺衬你。”
门关上了。
胤禛盯着门板看了两息。
低头。
视线落在衣襟上。
花瓣边缘己经有点蔫了。
他把花从系带上取下来,放在手边的笔架旁。
看了一会儿。
想起她递花的时候,手指上沾着面粉,眼睛亮的。
还有一路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笑声和馋兮兮的样子,心里莫名有些发热,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儿。
胤禛把花放进了案上的小瓷瓶里,加了点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