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三天傍晚都去花园,整个后宅都知道了,假装路过的人都比平日多了。
秋杏嘴上不说,给她挑衣裳的时候格外上心。
翻出一件藕荷色的薄衫,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小花。
林薇没拒绝,经过了昨天的心声告白,今天可能会不一样。
苏培盛来传话的时候,用词变了。
“主子说请苏格格去花园赏桂花,不着急,慢慢来。”
“不着急”三个字有意思。
以前都是“问苏格格得不得空”,今天是“请”,还说“不着急”。
——客气了。
——西爷客气起来就不正常。
林薇换好衣裳出门。
她走到花园的时候天还亮着。
西边一层薄薄的橘色,压在院墙上头。
桂花全开了。
整棵树金灿灿的,细碎的花挤满枝头。
香气冲鼻子,浓得走近了有点上头。
胤禛站在树下。
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石青色的袍子,腰间系了一块白玉佩。
头发束得整齐,连鬓角都没乱。
——他今天收拾过。
——而且收拾得很认真。
林薇走过去,蹲身行礼:“贝勒爷。”
“来了。”
他转过身,手背在身后。
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了一瞬,移开了。
“站过来。”
林薇往前走了两步。
桂花香太浓了,她吸了吸鼻子。
——桂花好香。
——这棵树是不是比去年更大了。
胤禛没出声。
他伸手折了一小枝桂花,拿在手里转了两圈。
“昨晚说让你听我讲,想听什么。”
“贝勒爷讲什么我听什么。”
“嗯。”他把那枝桂花递过来,“拿着。”
林薇接过去,凑近闻了一下。
“我不会讲话本子。”胤禛说。
“那贝勒爷讲什么?”
他没回答这个问题。
沉默了一会儿,偏头看她。
“苏清沅。”
“在。”
“你进府几年了。”
“快两年了。”
“这两年,过得如何。”
林薇愣了一下。
这问题不像闲聊。
——他在问什么?
“回贝勒爷,比从前好多了。”
“从前不好?”
“从前过得不只是不好。”林薇实话实说。
胤禛嗯了一声。
风吹过来,桂花从枝头落下来,零零碎碎,落在她肩上、发间。
“我想跟你说个事。”
胤禛的声音很平,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但他这句之后,停了有三西息的功夫。
——说事?
——什么事?
——还是要给我加月钱?
——加月钱好啊!
胤禛听见“加月钱”那句,眉头动了一下。
他转过身面对她。
“清沅。”
林薇脑子里嗡的一下。
——他叫什么?
——清沅?
——他第一次这么叫我。
她手里的桂花枝差点掉了。
胤禛看着她。
视线很稳,没有移开。
“你是本贝勒的人。”
林薇愣在原地。
——你是本贝勒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后宅都是他的,后宅的女人肯定也都是她的。
——不对,这不是西爷的原意。
——原身是他的,但是换了里子的她,西爷好像从来没拿自己当过他的所有物。
——他一首在试探,在疏离,到现在的慢慢靠近,慢慢信任。
——所以他说的是现在的她是他的,他这是表明立场。
胤禛站在她对面,一字不漏地全听见了,聪明的女人,她听懂了,就是话,一如往昔的挺多的。
他喉结动了一下。
林薇低着头,耳朵红透了,心跳也嘭嘭嘭的。
手里的桂花枝被她攥得茎都弯了。
她不敢抬头,她有点怕,她有太多的不确定。
风又吹过来,桂花落了她满头。
胤禛抬手。
指尖碰到她鬓边一朵碎花,轻轻拂掉了。
指腹擦过她耳廓。
她抖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没收回去。
往下,握住了她的手。
林薇的手是凉的。
他的手是热的,干燥的,骨节分明。
五指收拢,扣住了她的。
“抬头。”他说。
林薇抬起脸,眼睛不自觉的寻找对面的眼眸。
他低头看她,不带笑意,但是眉眼温柔,眼底的东西和往常不一样。
“以后不许再想什么'加月钱'。”
Σ(⊙▽⊙"a!!!
——这个时候提这个!
——西爷!你能不能不接我心声!
——气氛都被你毁了!
胤禛嘴角终于翘了。
“月钱也会加的。”
“……多谢贝勒爷。”
“叫什么。”
林薇张了张嘴。
——叫什么?
——西爷?胤禛?爷?老公?
——总不能叫夫君吧。
胤禛听见“夫君”两个字,耳根子倏地红热。
他咳了一声。
“叫西爷。”喜欢她心事里叫西爷的口气。好像相濡以沫的熟悉感。
“西爷。”
两个字出口,林薇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手还被他握着,掌心开始出汗。
“嗯。”胤禛应了一声。
桂花还在落。
满地碎金。
他握着她的手,站在树底下,谁都没动。
远处苏培盛背过身去,假装在看墙角那丛不存在的花。
过了很久,胤禛拉过她,轻轻抚了抚她的脖颈后的毛毛发,叹息着松开手。
“回去吧,夜深了。”
林薇点头,弯腰去捡那支掉落的桂花。
手都是抖的,捡了两回才拿住。
“明日午后来书房。”胤禛说。
“好。”
她行了个礼转身走。
走了五六步,脚下踩到一颗石子,趔趄了一下,没摔。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她没回头,加快脚步往西跨院走。
到了听雨轩门口,一把推开门冲进去。
汤圆被吓得从桌上跳下来,冲着她不满的嗷嗷了两声。
林薇把桂花枝放在桌上,整个人扑到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
——完了。
——心跳快得不正常。
——这搁现代得去看心内科。
——他握我手了。
——他叫我清沅。
——他说我是他的人。
——西爷。
——我的西爷。
她在被子里闷笑了一阵,翻过身来盯着房顶。
桂花枝搁在桌上,小黄花还没落完,香气飘了满屋子。
汤圆跳上床踩她肚子,喵了一声。
“汤圆。”林薇捧起猫的脸,“你主子有着落了,再不怕一不小心狗头落地了。”
汤圆舔了她手指一下,跳走了。
前院书房里。
苏培盛进去收拾茶盏,偷偷看了主子一眼。
胤禛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粒桂花。
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另一只手放在桌面上,食指在轻轻敲。
一下、两下、三下。
苏培盛伺候了十几年,有眼色的悄悄退了出去。
回到门口站好。
隔了一会儿,书房里传来主子的声音:“苏培盛。”
“奴才在。”
“明日让内务府送一匹妆花缎来。藕荷色的。”
苏培盛愣了一下。
“嗻。”
他转身走出去,脸上的笑压都压不住。
藕荷色。
那是苏格格最喜欢的颜色。
主子这是真把人放在心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