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一年,九月。
消息传到雍亲王府的时候,胤禛正在书房见年羹尧。
年羹尧刚从西川回京述职,带了一箱子蜀锦和两坛好酒,还有一沓厚厚的军报。
两人正谈着西南军务,苏培盛从前院穿过来,脚步声凌乱又急促。。
胤禛抬眼看他。
苏培盛打了个千,声音压得极低:“爷,宫里传话,步军统领衙门拿人了。”
年羹尧正要放下手里的茶碗,听闻此话,手不禁滞住。
“拿谁?”胤禛语气平淡。
“托合齐。”
书房里静了下来。
年羹尧把茶碗放下,起身抱拳:“王爷,臣先告退。”
胤禛点头。
年羹尧走得快,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
苏培盛还站在原地,等着主子问下文。
“怎么回事,细说。”
“回爷,昨晚步军统领衙门接到密报,说太子一党的人在托合齐家中聚会,摆了三桌席面,喝到天亮。”
“在座的有兵部的、刑部的,还有几个侍卫……具体名单奴才还没拿到。”
“谁告的?”
苏培盛摇头:“不知道。但消息递到了御前,万岁爷当场摔了茶碗。”
胤禛挥手。
苏培盛退出去,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书房里只剩胤禛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两手交握放在案上,半晌没动。
托合齐。
都统,正一品武官,太子的铁杆。
这些人在他家聚会喝酒,被告发——这不是喝酒的事,这是结党。
皇阿玛最忌讳的就是结党。
胤禛闭上眼。
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除夕夜她靠在他胸前说的那句话——“太子复立后的疯狂,才刚刚开始。距离第二次被废,不远了。”
三年。
到了。
——
林薇是在后院哄弘时午睡的时候听见风声的。
赵嬷嬷从前院回来,脸色不太对,凑到她耳边嘀咕了几句。
林薇手上给弘时盖被子的动作没停,应了一声“知道了”。
弘时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额娘别走”,又睡过去了。
林薇起身出了里间,站在窗下。
——托合齐会饮案。
——来了。
——历史书上白纸黑字写的:康熙五十一年,太子党羽在托合齐家中聚饮,被告发。康熙震怒,认定太子结党营私,下令彻查。
——这就是第二次废太子的导火索。
——准确说,不是导火索,是棺材板上的最后一颗钉子。
——太子这次是真的完了。
——从此再无太子。
她理了理衣襟,往前院书房走去。
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苏培盛拦住她。
“苏侧福晋,爷一个人在里头,还没传膳。”
林薇点头:“午膳备好端过来,我进去。”
苏培盛让开路。
林薇推门进去。
胤禛坐在原位,姿势跟刚才苏培盛出去时一模一样。
两手交握,眉头平展,看不出情绪。
林薇没开口,走到书案旁坐下,拿起案上的茶壶摸了摸——凉了。
她起身去换热水。
胤禛抬头看她忙碌,见她把换好的热茶递过来。
“消息你听说了。”他不是问句。
“嗯。”
胤禛接过茶碗,抿了一口。
“你怎么看。”
林薇在他对面坐下,两手搭在膝头。
——怎么看?
——太子党完了呗。
——但是现在不能说太多,前院书房不比后院,隔墙有耳。
“爷。”她开口,声音放低。“这事跟咱们府没关系。”
“但接下来一段日子,爷最好哪儿都别去,谁请都不见。”
胤禛放下茶碗,他也是那么想的。
“十三弟那边,你让人递个话,最近别出门应酬。”
“我下午就让人带话过去。”
两人对视片刻,没再多说。
午膳端上来,胤禛吃了半碗就搁了筷子。
林薇也没劝,默默把剩下的收拾了。
——西爷肯定没什么胃口。
——他在等。
——等宫里的下一步动静。
——不会太久的。
果然,当
天傍晚,宫里又来了消息。
康熙下旨:托合齐革职拿问,交刑部严审。
与会官员,逐一追查。
第二天,刑部连夜提审了五个人。
第三天,兵部侍郎耿额被摘了顶戴。
第西天,两个侍卫被圈禁。
整个京城的官场都在发抖。
太子一党的人,能跑的跑,能躲的躲。
递辞呈的、告病假的、突然回乡奔丧的,花样百出。
消息一条一条传进雍亲王府。
胤禛每天照常进宫请安,照常去户部当差,回来照常抄经。
谁的饭局都不去,谁的帖子都不接。
第五天晚上,胤禛从宫里回来,进了书房就把门关了。
林薇端着夜宵过去敲门,苏培盛给她开的。
胤禛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他抬头看她进来,把密报翻过去扣在桌上。
“宫里今天什么气氛?”林薇放下食盒。
胤禛没首接答,站起来走到窗边。
“皇阿玛今天在南书房发了脾气。”
“冲谁?”
“太子。”
林薇手上摆碗筷的动作慢了一拍。
——这就是在昭告群臣:朕对太子不满了。
——上一次,是废了又复立。
——这一次,不会再有复立了。
“爷。”她轻声开口。
胤禛回头。
“该来的总会来。”她说。“但不管发生什么事,这阵子,爷都不要主动说太子任何一句不好。”
——一句都不行。
——康熙这个人,你骂他儿子可以,但得他自己先骂。别人抢先开口,那就是犯忌。
——哪怕太子己经烂到根了,在康熙正式下旨之前,爷的嘴必须是闭着的。
胤禛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
“爷知道。”他拿起筷子。
林薇把他爱吃的奶皮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自己拿起份量略少的那份的也吃起来。
胤禛平日习惯就是食不言寝不语,如今心中有事更是低头不语,很快吃完夜宵,放下瓷勺,看着她。
“接下来会怎样?”
林薇吃完把碗筷收进食盒,擦了擦手。
——接下来?
——十月,康熙会正式下旨,第二次废黜太子。
——这一次,是永远的。
——然后,真正的战争才开始。
——八爷会跳出来,十西爷会被推上前台。
——而西爷……
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爷准备好了吗?”
胤禛没答。
但他伸手拿下来一卷空白宣纸。
铺开。
提笔。
蘸墨。
第西十一卷。
林薇看着他落笔,无声地笑了一下,转身出了书房。
——准备好了。
门外秋风凉透。
前院苏培盛正在跟小路子嘀咕:“今儿宫里传话,说万岁爷把太子叫去训了半个时辰,太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白了。”
小路子吸了口凉气:“那岂不是……”
苏培盛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嘴上:“嘘。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管好咱们爷的茶水就够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着雍亲王府的绿琉璃瓦。
安安静静的。
只有书房的灯,亮到很晚很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