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里,张楚南直挺挺地躺着,眼神空洞地望着破旧的屋顶。
冷若霜离去前的话,像三座无形的大山,死死压在他的神魂之上。
旋涡。
标记。
宿命。
“跑路?跑个屁!”
“老子现在就是黑夜里的萤火虫,走到哪都写着‘圣女的人’四个大字,还跑?”
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上被暴揍的伤势在丹药作用下已好了大半,但那深入骨髓的危机感,却比任何伤痛都来得真切。
接下来的几天,张楚南将“猥琐发育”这四个字,演绎到了极致。
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他每日的生活,被修炼和研究瓜分得明明白白。
新到手的神通《虚灵敛息术》,简直是为他这种苟道中人量身打造的无上宝典。
“虚灵”开启,他的体质灵根便笼罩在一层迷雾之中,任你神识通天,也只能探查到一团模糊的混沌,根本无法看清他的根底。
“敛息”一动,他筑基中期的修为便如泥牛入海,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外人眼中,他就是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虚弱的炼气境小修士。
苟命神技,名不虚传!
张楚南对这门神通爱不释手,修炼得不亦乐乎,感觉自已的安全系数都提升了好几个档次。
然而,连着啃了几天无味的辟谷丹,他肚子里的馋虫终于开始集体造反。
身负神级厨艺,却只能吃这种毫无灵魂的丹药,这简直是对厨神最大的侮辱!
这天下午,他用神识小心翼翼地扫遍了整个幽影宫,发现冷若霜、青鸾乃至嬷嬷都不在。
机会!
他立刻催动《虚灵敛息术》,将自身气息压制到几乎与空气融为一体的程度,然后像只做贼的老鼠,鬼鬼祟祟地溜出了柴房。
后院的鸡,他是不敢再碰了。
但后山的那些灵兽妖物,可是无主之物!
今天,说什么也得抓两只不开眼的猪妖,做一顿香喷喷的烤肉,慰藉一下自已备受摧残的心灵。
可他前脚刚踏上后山的山路,还没来得及挑选今晚的食材。
轰——!
一股苍凉、霸道、宛如太古神魔苏醒的恐怖威压,猛地从宗门主峰的方向冲天而起,贯穿云霄!
刹那间,天地失声。
整个天魔圣宗的灵气,在这一刻被强行抽空,凝固成了实质!
张楚南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心脏都停跳了一拍!
那股威压隔着遥远的距离,却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神魂,让他骨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双腿一软,险些当场跪倒在地。
跑!
脑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他想都没想,神通《缩地成寸》发动到极致,身形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瞬间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圣女峰的柴房门口,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开房门,连滚带爬地扑了进去。
“砰”的一声,他死死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
“操……什么情况?元婴期……不,比那疯女人还恐怖!有绝世大能打上门了?!”
他惊魂未定,心脏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这一天,他都缩在柴房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直到黄昏时分,井边传来了熟悉的水声。
是青鸾。
张楚南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拉开门,一把抓住青鸾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青鸾姐!下午那动静……是不是有敌人打过来了?宗门要完蛋了?”
青鸾被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逗笑了,好气又好笑地拍开他的手。
“瞧你那点出息,不是敌袭。”
她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崇敬与自豪。
“那是……朱嬷嬷的气息。”
“朱嬷嬷?”张楚南脑子瞬间短路,“哪个朱嬷嬷?你是说宫内嬷嬷姓朱?”
那个天天拄着拐杖在院里扫地,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随时可能入土的老太婆?
“嗯,嬷嬷全名朱蓉。”青鸾点了点头,“今天下午,宗门召开了最高长老会。圣女殿下带着嬷嬷,亲临主峰,让宗主给一个交代。”
“交代?”张楚南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为……为什么事?”
“还能为什么?”青鸾白了他一眼,“自然是为了你。为了外门大比上,赵虎身上的地品灵宝和那颗爆烈丹。”
“然后呢?”张楚南的声音有些干涩。
青鸾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然后,宗门交出了两名外门长老,当着所有人的面,被嬷嬷亲手废了修为,扔进了万魔血渊。”
嘶——!
张楚南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为了他,直接废了两个长老?
他咽了口唾沫,感觉自已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不对啊……宗主不是合体期的超级强者吗?还有那些太上长老……他们能同意?”
“宗主是合体期没错。”
青鸾的下巴骄傲地扬起,眼中是狂热的崇拜。
“可嬷嬷,是大乘初期。”
轰隆!
大!乘!初!期!
这四个字,像一道蕴含着天道之威的紫色神雷,狠狠劈在张楚南的脑门上,把他劈得外焦里嫩,神魂都在冒烟。
那个天天在院子里扫地,被自已偷了宝贝灵鸟做成叫花鸡的老太太……
是……是大乘期的超级巨擘?!
青鸾看着他那副呆若木鸡的蠢样,继续说道:“只要圣地禁区里那些自封了万年的老怪物不出手,在宗内,无人是嬷嬷的对手。何况,我们圣女峰,向来不看别人的脸色。”
说完,青鸾便打完水,摇曳着身姿离开了。
只留下张楚南一个人,在黄昏的冷风中,彻底石化。
良久。
“砰!”
他猛地关上柴房门,不仅插上了门栓,还手忙脚乱地搬来桌子死死顶住。
他靠在门上,双腿抖得像面条。
恐惧!
一种比面对冷若霜时强烈百倍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将他彻底淹没。
一个足以让他当场去世的念头,在他脑中疯狂盘旋。
大乘期的朱嬷嬷……要是知道她视若珍宝的那只烈火鸟……是被自已做成了叫花鸡……
张楚南打了个寒颤,画面太美,他不敢想。
死定了!
这次真的死定了!挫骨扬灰都是轻的!
还有,冷若霜那个疯女人,为了给他出头,居然直接逼宫宗主,弄死了两个长老!
这下好了,那两个长老背后的派系、门徒、亲友,还不得把他恨到骨子里?
他们动不了圣女,还动不了他这个小小的筑基剑奴?
不行!
绝对不能出门!
打死也不能再踏出这柴房半步!
从这一刻起,张楚南彻底掐灭了所有外出打牙祭的念头。
什么美食,什么烤肉,在小命面前,都是浮云!
……
时间一晃,又是五天过去。
幽影宫,修炼静室内。
冷若霜缓缓睁开双眼,结束了一次小闭关。
九幽玄阴大法自行运转,丝丝缕缕的玄煞阴毒被炼化,她的修为又精进了一丝,但她却蹙起了好看的黛眉。
心神不宁。
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走出静室,殿内空旷清冷,一如既往。
门外,朱蓉拄着拐杖,如一尊雕塑般安静侍立,百年如一日。
一切都没有变化。
可就是不对劲。
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她有些……烦躁。
冷若霜在大殿中踱步,脑中忽然闪过一张滑稽的、肿成猪头的脸。
对了!
是那个混蛋!
她这才惊觉,自已好像……已经整整七天没有见到那个家伙了。
也……没听到他那些能把人活活气死的骚话,和被自已暴揍时那杀猪般的鬼哭狼嚎了。
“嬷嬷。”她停下脚步。
“小姐。”朱蓉躬身。
“那混蛋,这几日在做什么?”
朱蓉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促狭笑意,沙哑着回道:“小姐是说楚南那孩子?他这几日,一直待在柴房,勤修不辍,未曾踏出房门半步。”
“哦?”冷若霜有些意外,“他能有这般定力?”
“昨日青鸾还与老身说起,”朱蓉继续道,“楚南自打知道小姐您为他去主峰讨要公道后,便大受触动,感念小姐恩德,故而发奋图强,日夜苦修,誓要早日为小姐分忧呢。”
冷若霜听完,先是一怔。
随即,那张清冷绝美的俏脸上,缓缓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
发奋图强?
感念恩德?
她用脚指头想,都知道那混蛋是被吓破了胆。
怕被仇家报复,更怕被自已再找由头“修理”,所以才躲起来当缩头乌龟。
可不知为何,想到那家伙吓得不敢出门的怂样,她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竟愈发浓烈了。
她缓缓坐回主位,白皙如玉的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扶手。
“嬷嬷。”
“老身在。”
冷若霜顿了顿,那双颠倒众生的暗红美眸中,闪过一抹危险又玩味的光芒,下命道。
“去。”
“把那个‘发奋图强’的混蛋,给本座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