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帝弑天那魁梧的身躯僵在原地,手脚有些不知所措。
楚焚萧那双痴迷丹道的眸子,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心中轰然碎裂。
就连单纯如白纸的燕菲儿,看着张楚南的眼神,也多了些许陌生与畏惧。
就连吹拂而过的山风,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尴尬的凉意。
张楚南的心脏狠狠一抽。
【完了!装逼装劈叉了!】
【光想着怎么把凌九天那孙子往死里坑,忘了老子现在的人设是“憨厚老实、与人为善、圣女座下第一纯情小剑奴”啊!】
【这一套连环计,又下毒又坑钱,最后还要借刀杀人,杀人诛心……这他妈是憨厚的人能想出来的?这比邪修还邪修!】
【帝师兄这群直肠子,怕不是已经给我打上“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标签了!这大腿……还保得住吗?!】
一瞬间,张楚南脸上那抹智珠在握的狡黠,如同被狂风吹散的云烟,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萧索与疲惫。
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已映在茶杯里的倒影,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唉……”
这一声叹息,仿佛抽干了凉亭里所有的声音,沉重得让所有人都心头一颤。
帝弑天等人瞬间从震惊中惊醒。
看着张楚南那突然变得无比孤单的背影,帝弑天粗犷的眉头紧紧皱起,试探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师弟,你……”
张楚南缓缓抬起头。
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眸中,此刻竟布满了细密的血丝,脸上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师兄,师姐,我知道。”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知道,你们现在……一定觉得我很可怕,很陌生。”
他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自嘲地笑了。
“其实,昨夜我想了一宿,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我自已都吓了一跳。”
“我甚至想过放弃,就当自已什么都不知道,安安分分地当我的剑奴。什么宗门危机,什么内鬼叛徒,都与我无关……”
“可我一闭上眼,就想起在秘境里,那些惨死在凶兽爪下的同门……”
“想起差点香消玉殒的虞师姐……”
“想起了入宗时,所发的为宗门而战,誓死护卫宗门的誓言……”
说到这里,他猛地抬起手。
啪——!
一声清脆到极致的耳光,在寂静的凉亭内轰然炸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浑身一颤!
“我抽自已,是想让自已清醒一点!”
张楚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决绝的悲壮,近乎咆哮!
“我告诉自已,张楚南,你不能那么自私!为了宗门,为了同伴,个人的一点名声算得了什么!就算被你们误解,被当成阴险小人,又能怎样!”
说完,他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脸。
将昨夜被冷若霜一巴掌扇得通红,此刻又添新伤的半边脸,完完整整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红肿的五指印,在晨光下,刺眼得让人心头发慌!
轰!
这一幕,如同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帝弑天、楚焚萧和燕菲儿的心头!
他们瞬间就“明白”了!
原来……师弟昨夜竟是如此天人交战!
原来他想到这个毒计后,竟是厌恶到不惜自残来警醒自已!
原来他最终选择说出来,是为了宗门,为了我们,不惜背负上“阴险”的骂名,不惜玷污自已纯净的道心!
而我们,刚才居然……
居然真的用那种眼神怀疑他!
“师弟!”
帝弑天猛地从石凳上站起,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剧烈颤抖,虎目之中满是滔天的懊悔与愧疚,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我帝弑天不是人!”
他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捶在自已胸口,发出“砰”的一声闷响,“你如此为宗门、为我等着想,胸襟坦荡如斯,我……我简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师弟……”楚焚萧那张向来冷漠的脸上,也写满了动容与自责。
他看着张楚南,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涩声道:“为兄……为兄只恨自已,平日只知炼丹,于这等谋略之道一窍不通,竟是半点忙都帮不上你,还要让你独自承受这等压力……为兄有愧!”
而燕菲儿,那双清澈的眼睛早已是水雾弥漫,眼眶通红。
她看着张楚南脸上的指印,只觉得自已的心都揪成了一团,疼得厉害。
“楚南师弟……”少女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哽咽,“宗主他……他怎么能让你这样单纯的人来负责这么危险的任务……你的内心……一定很痛苦吧?你……你受苦了。”
一时间,凉亭内的气
氛从尴尬的怪异,瞬间转变成了浓浓的愧疚与化不开的感动。
唯有虞血薇。
她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氤氲的热气,那双洞察人心的美眸似笑非笑地瞥了张楚南一眼,眸光流转间,风情万种。
一道带着笑意的传音,悄然在张楚南的脑海中响起。
【楚南弟弟,你这演技,姐姐是彻底服了。瞧瞧,把我们这几位天之骄子骗得一愣一愣的,尤其是燕师妹,那心疼的模样,要不了多久,怕是连人带心都要被你这小骗子给骗走了吧?】
张楚南正沉浸在自已奥斯卡级的表演中,听到这传音,差点没绷住脸上的悲壮。
他憨厚一笑,同样以传音回道:【虞师姐说笑了,我这点小把戏,哪能瞒得过师姐你这双火眼金睛?师弟我还得感谢师姐你高抬贵手,没有当众拆穿我呢。】
【哦?想让姐姐不拆穿你?】虞血薇的传音里带上了一丝调侃,【那光嘴上说感谢可不行。以后,不许再叫师姐了,得叫‘虞姐’。】
张楚南微微一愣。
他能感觉到,虞血薇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中那份不加掩饰的亲近与认真。
这不是玩笑。
这是真正的接纳。
他心中一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在凉亭中,对着虞血薇的方向,轻声而郑重地开口。
“虞姐。”
这两个字,他说得清晰而自然。
正沉浸在愧疚中的帝弑天等人听到这称呼,并未觉得奇怪,只当是两人关系亲近的体现。
但虞血薇听到这声“虞姐”,端着茶杯的玉手却微微一颤。
一缕温热的暖流,从心底深处涌起,瞬间漫过四肢百骸。
曾几何时,她也是众星捧月的魔女,身边之人,或敬,或畏,或贪图,却从未有过这般纯粹的、如同亲人般的称呼。
赤霄秘境,那颗圣品丹药,不仅补全了她残缺的圣体,给了她问鼎更高境界的希望,更像是一场新生。
而给予她这场新生的,正是眼前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机敏过人的少年。
救命之恩,再造之德,早已超越了寻常的同门之谊。
虞血薇的眼眶,竟真的有些湿润了,她强忍着那份哽咽,轻轻“嗯”了一声,脸上漾开一抹发自内心的、明媚动人的笑容。
帝弑天看到自家师姐也如此动容,心中愈发肯定了自已的判断,对张楚南的愧疚也达到了顶峰。他暗下决心,这次任务,自已豁出命去,也绝不能让师弟受半点伤害!
张楚南见众人神色各异,但眼中的信任与亲近却做不得假,知道自已的人设保卫战大获全胜,心中长舒一口气。
他清了清嗓子,将众人从各自的情绪中拉回,脸上恢复了严肃。
“帝师兄,虞姐,楚师兄,燕师姐,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接下来,我来安排任务!”
听到“任务”二字,众人神色一凛,齐齐点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好,师弟请说!”
张楚南沉声道:“楚师兄,你的任务最先开始。一会你回丹峰,挑选一个绝对可靠、修为化神、且平日里极少在宗门露面的弟子。让他带上这盒【隐息锢灵丸】和一些其他丹药,今晚去天魔城的黑市摆摊。”
楚焚萧闻言,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保证:“师弟放心!我丹峰弟子大多都是痴迷丹道,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其他峰,就连我们自已峰的弟子都认不全,找个生面孔再容易不过!保证完成任务!”
张楚南点点头,目光转向帝弑天和虞血薇。
“虞姐,帝师兄,你们二位的任务,就是‘偶遇’。”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今晚,你们便如寻常道侣一般,携手同游天魔城黑市。什么都不要做,只需在凌九天对我出手的那一刻,‘恰好’路过,‘路见不平’即可。”
“放心,师弟!”帝弑天瓮声瓮气地道,“我绝不会让他伤到你分毫!”
虞血薇则是美眸一转,巧笑嫣然:“弟弟放心,姐姐保证,到时候的场面,一定让他百口莫辩。”
最后,张楚南的目光落在了燕菲儿身上。
“燕师姐,你的任务最简单。到时候,你和我一同前往黑市。事后宗门盘问,你只需说,是我听闻黑市有人出售珍稀丹药,特地请你这位丹峰高徒,去为我‘掌眼’的。如此一来,我们出现在那里,便合情合理。”
“嗯!”燕菲儿用力地点了点头,清丽的脸蛋上写满了认真,“楚南师弟,我记住了!”
所有任务安排妥当。
张楚南站起身,忽然对着空无一人的凉亭角落,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咳,玄影姑娘,将‘黑市有隐匿丹出售’这个消息,精准地传到御兽峰凌九天的耳朵里,就拜托你了。”
此言一出,帝弑天等人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宗主派来保护他的暗影
卫。
凉亭内寂静了数息。
一道冰冷、空灵,不含任何感情的女子声音,仿佛从四面八方传来,又仿佛直接在众人心底响起。
“收到。”
言简意赅,再无声息。
计划彻底敲定。
张楚南对着众人抱了抱拳:“各位,事不宜迟,我们分头准备,今晚,天魔城见!”
“好!”
众人齐声应道。
话音落下,楚焚萧第一个化作流光,火急火燎地朝着丹峰方向飞去。
燕菲儿看着张楚南,小声道:“楚南师兄,那我……也先回去了。”
“去吧,晚上我来寻你。”张楚南温和一笑。
随后张楚南也向虞血薇和帝弑天告辞,准备回圣女峰养精蓄锐。
他的眼中,闪烁着冰冷的寒芒与浓浓的期待。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今夜的天魔城,注定不会平静。
而他,张楚南,将是这场大戏唯一的导演与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