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烛火通明。
萧云曦放下手中奏折,揉了揉酸胀的眉心,一股发自心灵的疲惫感涌了上来。
桌案上的奏折堆成了小山。
军情急报、粮草调度、城防部署、官员请辞、皇室资源……
每一本,翻开都是火烧眉毛的事。
半个时辰前,沈夜微和凌寒冰刚从这里离开。
沈夜微双腿未愈,仍坚持回影卫总署坐镇,皇朝的眼睛不能瞎。
凌寒冰则回了黑冰台,随时准备清算那些随时可能反咬一口的“忠臣”。
风雨飘摇的皇朝,从来不缺叛徒。
萧云曦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她随手翻开下一本奏折。
——皇室宗亲联名上书,催要本月修炼资源。
萧云曦看完,将奏折随手丢开,疲惫地靠近椅背,闭上了眼。
缺钱。
她现在,无比缺钱。
父皇在位时,国库便已入不敷出。
她登基二十多年,裁撤冗官,收回矿权,整顿商税,总算让账面上有了点起色。
然后,血巫殿来了,南王叛乱。
影卫折损,重建要钱。
黑冰台死士,抚恤要钱。
城防大阵,维护要钱。
前线军饷,更是个无底洞。
偏偏那帮皇室宗亲,战时不出一兵一卒,此刻却像闻着血腥味的秃鹫,催要资源倒比谁都积极。
萧云曦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第一次对自已产生了怀疑。
“成为女帝……难道我真的错了吗?”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二十多年了,她一直坚信自已能改变皇朝,可如今……
脑中,忽然浮现出一张嬉皮笑脸的脸。
那个硬生生闯入她心里的混蛋。
落寞的眉眼间,不自觉地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女帝陛下,在想我吗?”
一道声音凭空响起,懒洋洋的,带着七分欠揍的笑意。
萧云曦瞳孔骤缩,灵识瞬间铺开——
晚了。
腰间一紧,她整个人已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打横抱起。
下一瞬,她便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稳稳地坐在了他的腿上。
张楚南大咧咧地霸占了她的龙椅,一手环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还顺势拿起桌上的茶杯,自已抿了一口。
“曦,伤还没好利索,怎么又不休息,还在批折子?”
萧云曦僵了一息,熟悉的气息让她瞬间放松下来。
她没有挣脱。
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刚才那一刻的孤独还没散干净。
她甚至主动调整了下姿势,后背紧紧抵着他的胸膛,贪婪地感受着那股让自已心安的气息。
“张楚南。”
“嗯。”
“你不是走了吗?还回皇城,不怕死?”
张楚南低头,看着怀里这张近在咫尺的绝美容颜。
烛光下,女帝卸去了所有坚硬的铠甲,眉宇间流露出的,全是令人心疼的倦意和脆弱。
他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不愧是女帝,这敢爱敢恨的性格,小爷爱了。】
“曦,我什么时候说过要走了?”他笑了笑,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我是去行侠仗义了。再说,这皇宫里有你在,我还能去哪?”
萧云曦的睫毛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对她说过这种话。
这不就是自已一直隐藏在内心深处,所渴望的那份不问身份、不计得失的爱情吗?
哪怕最终注定要面对死亡,能在这一刻听到这句话,似乎……也值了。
她刚要开口说些什么——
“再说了,曦,你还欠我一支舞呢,我怎么舍得走。”
“……”
萧云曦脸上刚刚浮起的所有感动,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瞬间凝固。
她缓缓抬起头,看着张楚南那张笑得灿烂无比的脸。
想打人。
非常想打人。
这个混蛋,每次都能在最动人的时候,精准地把气氛毁得一干二净!
萧云曦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张!楚!南!”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张楚南立刻收敛笑容,双手环得更紧了些,一脸正色道,“曦,你看你笑起来多好看,别整天愁眉苦脸的。”
“你……”
萧云曦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训斥却拐了个弯。
“笨蛋。”
声音闷在他胸口,心中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填满。
【安慰人都不会,真是个笨蛋。】
【不过……这种笨拙的依赖感,还好的。】
她不再说话,闭上眼,安静地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张楚南一手揽着她,目光无意间扫过案台,正好看到那本催要资源的奏折。
他眉头微皱。
“曦。”
“嗯。”
“大敌当前,叛军压
境,你们皇室……怎么一个出来扛事的都没有?”
怀中的人儿沉默了。
许久,萧云曦才睁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已无关的事。
“皇室那些人,不在乎谁坐这张椅子。只要还姓萧,他们的供奉就不会断。除非亡国。”
张楚南一愣。
“至于宗门……”萧云曦坐直了一些,靠在他肩上,“皇室子弟大多拜入各大宗门修行,有的已在宗门身居高位。皇朝每年向这些宗门上缴海量资源,换取庇护与不干涉。谁也不会为了一个皇位继承问题,去得罪自已背后的宗门。”
张楚南听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一帮精致的利已主义者,谁当皇帝都只是换个人签字拨款,利益不变就行。
但一个念头忽然划过脑海。
“曦,你们皇室……该不会有人拜在血巫殿门下吧?”
张楚南感到怀中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沉默了三息。
“有。”
一个字,落地无声。
“一个叔祖父,当年与皇祖父争夺帝位失败,负气出走,从此杳无音讯。直到前不久,影卫才查到他的消息——”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加入了血巫殿,并且……突破到了渡劫期。”
张楚南环着她的手臂,当场僵住。
渡劫期!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轰然炸开。
渡劫,那是什么概念?玄沧大陆金字塔尖,跺跺脚大陆都要抖三抖的活化石!
【卧槽!渡劫老怪!】
【这趟水也太深了吧!老子这小小的化神圆满,在人家面前跟筷子上的一粒米似的,人夹都懒得夹一下!】
萧云曦从他怀中坐起,转过身,平静地与他对视。
烛火映着她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浓得化不开的爱意。
“血巫殿之所以突然对皇朝动手,就是因为他的指示。”
她的目光,牢牢锁住张楚南。
“本帝要面对的,是一个渡劫期的敌人。”
一字一句,不疾不徐。
“现在后悔,离开还来得及。”
御书房里,烛火无声地跳了一下。
张楚南看着面前这双眼睛。
平静、坦荡,满是对自已的爱意。
这个敢爱敢恨的女人,不是在试探。
她是在给他……一条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