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城比苏锦月记忆中更热闹。
正月里的年味还没散尽,街面上到处是走亲访友的人,挑担卖糖画的、吹糖人的、耍猴戏的,挤得东关街水泄不通。马车从东关街穿过,往南拐进一条叫引市街的巷子。吴家的宅子在引市街中段,门面不算大,可院墙极高,墙头上还嵌着碎瓷片防贼。黑漆大门关得严丝合缝,门口连个门房都没有。
苏锦月让车夫在巷口等着,自己走到吴家门前抬手叩了叩门环。没人应。她又叩了三下,重了些。门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又很快暗了。
“谁?”一个女人的声音压得极低。
“京城来的。”苏锦月说,“姓苏。为吴家女儿的事。”
门里沉默了一阵。然后门闩“咔”地弹开,门开了一道缝。一个西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半张脸。她比顾杨晚的娘更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面色蜡黄。她看了苏锦月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萧临渊和岳小楼一眼,犹豫了一下把门拉大了一些。
“进来吧。快。”
苏锦月跨进门槛。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一间。院中收拾得干干净净,可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院子里没有人。正屋的门帘垂着,里面没有灯光。西厢的窗纸糊得厚厚一层,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见。可苏锦月一进院子,左手腕上的金星就跳了一下。极轻极短。西厢方向,有东西在呼应。
“吴家女儿叫什么?”苏锦月问。
“吴念。”妇人把门关好转过身来,两手在围裙上绞着,“我姓方。她爹早年没了。我带着她守着这间宅子。念儿从半年前开始不对劲。白天还好好的,到了夜里就做梦。梦里有人叫她。叫她往西走。一首往西走。走到一片水边就醒。醒了就出汗。出完汗就发烧。大夫看了几回,药吃了不少,没用。”
苏锦月走到西厢门口抬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她转头看着方氏。“她把门闩了多久了?”
“三天了。”方氏的声音发颤,“三天没出屋。饭端到门口,等她吃的时候去收,碗还搁在门口,没动过。我隔着门叫她,她应我。可就是不开门。她说有人在墙上写字。写了一夜。写满了。”
苏锦月把耳朵贴在门板上。里面极静。她听了一会儿,听见了极轻极轻的呼吸声,和一种更轻的声音。像是指甲在墙上划过的声音。悉悉索索的,不停地响。
“吴念。”苏锦月隔着门板喊了一声。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瞬。然后那个呼吸声靠近了门板。一个极轻极哑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你手腕上也有?”
苏锦月把手腕贴在门板上。“有。金疤。和你一样。”
门后沉默了几息。然后门闩“啪”地弹开。门开了。一个瘦削的姑娘站在门里。她比杨晚高一些,可更瘦,颧骨撑起一层薄薄的皮。头发披散着,眼底乌青一片,嘴唇干裂。她穿着件旧棉袄,袖口挽着,左手腕上那道金疤露在外面。可那道疤和杨晚的不一样。它亮着。暗金色的光从疤里透出来,一下一下地跳,和她手腕上的脉搏同一个频率。
苏锦月跨进门。吴念退了一步让她进来。苏锦月进了屋,一眼看见了墙。西面墙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字不大,可极密极多,把西面墙从地面到天花板全写满了。那些字苏锦月不认识。它们的笔画和沈家符文相似,可多了许多弯曲的尾勾和圆点。像某种变体,又像一种更古老的写法。
苏锦月走近墙边仔细看那些字。她认出了其中几个。和沈家符文里“月”“门”“根”的写法相近。可其他的她全不认识。她拿出铜钱对着墙上的字比了比。铜钱一碰到墙面,金星里的第七个名字猛地亮了一下。吴念手腕上的金疤也同时亮了一下。墙上那些字跟着亮了一瞬,然后暗下去。
“她写了多久?”苏锦月问方氏。
“三天。不吃不喝。就写。”方氏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她说是那些字自己从墙里浮出来的。她只是照着描。不描不行,不描就头疼。”
苏锦月看着那满墙的字,心里沉了沉。有人在改吴念的梦,把声音从“往北”改成了“往西”。可那人不止改了声音。他还在墙上种了东西。那些字是新的。和沈家符文同源,可不一样。它们不是沈家的根。是另一种东西。也许是母体被锁之前分出去的最后一支。也许是更早的东西。
“方婶。”苏锦月转头看着方氏,“这面墙后面是什么?”
方氏愣了一下。“后面是巷子。再过去是隔壁赵家的院子。”
苏锦月走到墙角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墙根。砖缝里透着一线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她
掰开一块松动的砖,砖后面露出一个极小的空洞。洞底嵌着一样东西。一枚铜扣。莲花纹八瓣,背面刻着两个字。
“向西。”
苏锦月把铜扣攥在掌心。她站起来回头看着吴念。姑娘靠在床边抱着膝盖,瘦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她看着苏锦月手里的铜扣,嘴唇动了动。
“那个字……也在墙上出现过。”吴念的声音哑哑的,“三天前。突然就浮在墙上了。我描了它。描完之后我就开始写那些不认得的字。停不下来。”
苏锦月把铜扣翻过来翻过去。向西。铜扣背面刻的是“向西”。可第七个引月人应该往北。有人把方向改了。用这枚铜扣在吴念的梦里种了一个新的声音。让她往西走。西边有什么?苏锦月不知道。可她知道这东西和沈家的根不是一条路。这是另外的东西。也许是当年母体在沈家之外另辟的一条支线。
“岳小楼。”苏锦月朝门外喊了一声。
岳小楼跑进来一眼看见满墙的字愣了一瞬。苏锦月把铜扣递给他。“你看看这个。”
岳小楼把铜扣接过去翻到背面。他盯着那个“向西”看了几息,脸色忽然变了。他抬起头看着苏锦月,嘴里的半块糖糕忘了嚼。
“这个字……我见过。”
苏锦月盯着他。
“在哪儿见过?”
岳小楼把铜扣攥紧了,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月牙山茶棚后面。桂嬷嬷那间小屋。墙上刻着一样的字。向西。我当时没在意,以为是以前住的人随手刻的。可现在看来……”
苏锦月的心沉了下去。桂嬷嬷。她又出现了。她在月牙山茶棚后面的小屋里刻了“向西”。她在吴念的墙里种了铜扣。她在改第七个引月人的方向。可她为什么要改?她己经把名字交给了苏锦月,她身上的根须也断了。她为什么还要做这些?
除非她不是在做这些。除非有另一个人用桂嬷嬷的东西在做这些。苏锦月想起那天在冷宫甬道里,那一闪而过的瘦小身影。灰扑扑的旧棉袄,瘸着一条腿。她看见了,可没追上去。也许那个人不是桂嬷嬷。也许是一个穿着桂嬷嬷旧棉袄的、别的东西。
“向西。”苏锦月低声重复了一遍。她转头看着吴念。姑娘还在发抖,可她的眼睛一首盯着苏锦月手里的铜扣。苏锦月把铜扣收好走到吴念面前蹲下来。
“你想往西走吗?”她问。
吴念摇头。“不想。可那个声音太响了。我压不住。”
苏锦月把手伸过去覆在吴念的左腕上,按住那道金疤。金疤在她掌心下跳着,烫得厉害。苏锦月把金星贴上去让两个金印挨在一起。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光忽然稳了一瞬。吴念手腕上的金疤也跟着稳了。那一首往西偏的力道被金星拽住了。
“我带你走。”苏锦月说,“往北走。去月牙山。到了那里那个声音就没了。”
吴念看着她慢慢点了一下头。苏锦月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满墙的字。那些字还在发着极淡极淡的暗红色光。她想起一件事。铜扣上刻着“向西”,可沈家的根在北方。向西的路通向哪里,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有人在暗处跟她抢人。那个人手里有桂嬷嬷的东西,有母体分出去的支线,有她还没摸清的底牌。而那个人现在就在扬州。或者刚走不远。
她走出西厢站在院中。暮色正在压下来。巷子外面的街市上还闹着,可吴家院子里静得像一口井。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金星里第七个名字的光稳住了,可它还在跳。一下一下的,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扑腾着翅膀想往西飞。
苏锦月把袖子拉下来盖住金星。她转身朝大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