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三动手了。
不是晚上,是第二天中午。
队伍走到一处干涸的河床边上歇脚。兵卒们三三两两坐在石头上啃干粮,周武骑马去前面探路了,留下赵三带队看管。
赵三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喂!”他大步走到林云清她们歇脚的地方,一脚踢翻了霜露刚架起来的行军锅。“昨晚谁在后面生火?”
没人回答。
“问你们话呢!”赵三扫了一眼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云芝身上,多停了两秒。“规矩不懂?犯人不经许可不许私自生火做饭!”
沈云芝下意识往后缩了一步。
林云清站了出来。
“赵军爷,昨晚生火的是我。孩子发烧,需要烧热水。”
“发烧?”赵三嗤笑一声,“发烧关生火什么事?你当老子傻?我闻到肉味了!你们昨晚在吃肉!”
他往前逼了一步,声音拔高了。
“犯人的口粮是按份发的,多出来的东西哪来的?是不是私藏了?按律,私藏物资,本军爷有权搜查!”
他说着“搜查”两个字的时候,眼珠子又飘向了沈云芝那边。
霜降挡在沈云芝前面,脸色铁青。
赵三一把推开霜降:“滚开!一个丫鬟也敢挡路?”
霜降踉跄退了两步,后背撞在树干上。
沈安从林云清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攥着她的衣角,小声说:“娘亲,那个人好凶……”
“安儿,闭眼。”
“啊?”
“娘亲说,闭眼。”
沈安乖乖闭上了眼。
赵三没注意这边的对话。他大摇大摆地走向沈云芝,伸手就要去拽她的胳膊。
“来,把包裹打开让爷检查检”
他的手还没碰到沈云芝。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赵三一愣,低头一看是林云清。
她戴着枷锁,十五斤的木板压在肩上,但那只从枷板侧面伸出的手,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像一把铁钳。
“你”
赵三还没来得及说第二个字。
林云清的另一只手从枷板另一侧伸出,五指并拢,掌根猛地顶在了赵三的肘关节内侧。
不是打。
是顶。
精准地顶在肘窝正中那根筋上。
“啊!”
赵三惨叫一声,整条胳膊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垂。从肩膀到指尖,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他低头看自己的胳膊没有伤,没有淤青,没有红肿。但就是动不了,像是这条胳膊不属于自己了。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林云清松开手,退后一步。
枷锁在她肩上晃了晃,木板边缘磕在锁骨上,疼得她微微皱了一下眉。但她的表情几乎没变。
“赵军爷,我劝你把手收回去。”
赵三的脸涨得通红。他是个粗人,吃的是刀头舔血的饭,被一个戴枷锁的女人在手底下吃了亏,面子上挂不住。
“你个贱”
他抬起左手,攥成拳头就要砸过来。
林云清没躲。
她侧身一让,赵三的拳头落了空。紧接着,她抬起膝盖,隔着枷板,精准地顶在了赵三的大腿外侧同样是一个看似不重的动作。
但赵三的左腿瞬间一软。
“扑通”
一百六十斤的汉子,首接跪了下去。
他两条腿跪在地上,一条胳膊垂着不听使唤,另一只手撑在泥地里,像条断了脊梁的狗。
旁边的兵卒们全愣了。
没人看清林云清到底做了什么。没有拳头,没有脚踢,没有流血。就是两下两下不像攻击的动作,赵三就跪了。
“你……你敢打官差!”赵三跪在地上,脸上的横肉都在抖,“你知不知道打官差是什么罪!我要”
“你要什么?”
林云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军爷,我没打你。你身上有伤吗?有淤青吗?流血了吗?”
赵三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没有伤。一点外伤都没有。但他的右臂从肘部以下完全麻木,左腿从膝盖到脚踝像被灌了铅,跪都跪不稳。
“这叫'压筋'。”林云清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跟孩子讲道理。
“沈家是武将世家,连侍女都会擒拿术,你觉得当家主母会什么都不懂?”
她蹲下身
,跟赵三平视。
“我不想跟你为难。你是押送的官差,我是流放的犯人,各有各的苦。但你要是敢碰沈家的任何一个人不管是我的孩子,还是我的妹妹我就让你跪着走完剩下的三千里路。”
她停顿了一下。
“你信不信?”
赵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怒,甚至没有威胁。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像是在说“我真的会这么做”,而且“我做得到”。
赵三的嗓子眼动了一下,吞了口唾沫。
“信。”这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好。”林云清站起来,转身走了。
枷锁在她肩上磕得“咔咔”响。她走了几步,停在沈安面前。
“安儿,可以睁眼了。”
沈安睁开眼,看到赵三跪在地上,一脸懵。
“娘亲,那个凶叔叔怎么跪着?”
“他腿软。”
“为什么腿软?”
“走太多路了。”
沈安“哦”了一声,没再问。
其他几个兵卒面面相觑。
刘二靠在一棵树上,嘴里叼着草茎,看完了全程。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了下去。
沈云芝站在原地,心还在“砰砰”跳。她看着林云清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
“大嫂。”
林云清头也没回。
“没事了。”
但事没完。
赵三跪了足足有一刻钟才勉强站起来。他的右臂还是没知觉,左腿一瘸一拐的,走路像个七八十岁的老头。
他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回兵卒堆里。没有喊叫,没有骂人,也没有去告状。
因为告什么?
说自己被一个戴枷锁的女人放倒了?说出去他在军中还怎么混?
而且身上没伤。
没伤就没证据。没证据就没法告。
这个女人,太阴了。
到了下午,周武回来了。他看到赵三一瘸一拐的样子,皱了皱眉。
“怎么了?”
“摔了。”赵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武多看了他两眼,又扫了一眼林云清那边。
林云清正蹲在地上给沈安补鞋,针线一上一下,安安静静的。
周武没有追问。
但当天晚上扎营之后,他走到了林云清跟前。
“沈林氏。”
“周大人。”
周武看了她好一会儿。
“赵三那条胳膊,是你弄的?”
林云清穿针引线的手没有停。
“他自己摔的,他刚才不是说了吗?”
“别跟本官玩花样。”周武的声音压低了,“赵三那个傻货我了解,他欺负你们了?”
林云清抬起头。
“周大人,您想问什么?”
周武沉默了几息。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是沈家嫡长媳,流放犯,带着三个孩子上路的寡妇。”
“普通寡妇不会压筋术。”
“沈家是武将世家。”
“武将世家的主母学的是管家理账,不是压筋折骨。”
林云清把针咬在嘴里,把鞋翻了个面。
“周大人,您管我是什么人呢?我不跑,不闹,按时赶路,不给您添麻烦。赵三伸手去碰我家妹妹,我拦了。您觉得我做错了?”
周武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赵三那种事要是被上面知道了,他这个领队也得吃瓜落。
“行吧。”周武转身要走。
“周大人。”林云清在身后喊了一声。
周武停下脚步。
“赵三的胳膊和腿,会疼。”
“疼多久?”
“看他体质,大概”
林云清想了想。
“五天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