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条件。”
林云清竖起一根手指。
“从今天起,你的兵卒不许靠近我家的女眷和孩子。十步之内,不许接近。日常押送可以远远跟着,但不许动手动脚、不许言语挑衅。赵三那种事,不许再有第二次。”
周武皱了皱眉,但没反驳。
赵三的事确实是隐患。女眷在押送途中被侵犯,说出去他的官帽子也保不住。
“第二个条件。”
林云清竖起第二根手指。
“每天的行程,由我来定。孩子们走不了西十里,强行赶路只会拖垮所有人。我保证每天至少走三十里,遇到好走的路可以多走。但遇到雨天、山路、有人生病的时候,我要有权减速。”
“三十里?”周武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圣旨规定西十里”
“圣旨规定的是'日行不低于西十里'。但圣旨也没说走不到西十里要怎么罚。”林云清说,“周大人,您押送流犯这么多年,哪次是严格按西十里走的?”
周武的嘴角抽了一下。
她说得对。押送流犯的行程从来没有严格执行过。快了慢了都是押送官说了算,只要在规定期限内把人送到就行。
“第三个条件。”
林云清竖起第三根手指。
“我每天给你的队伍提供额外的口粮。”
周武的眼睛猛地一亮。
“你有粮?”
“我有办法弄到粮。怎么弄的不用你管。总之每天管够你的二十个人吃饱。但交换条件是你管好你的人,我管好我的人,互不干涉。”
周武深深地看着她。
“你一个流放的犯人,哪来的粮食喂二十个兵?”
“周大人,我说了,怎么弄的不用你管。”
“不用我管?”周武冷笑了一声,“你别忘了你什么身份。要是你私藏了沈家的财物,被上面查出来”
“查不出来。”林云清的语气很笃定,“何大人抄家的时候,登记在册的沈家全部家产是旧家具若干、破瓷器三件、半捆干柴、一只老母鸡。周大人,您觉得何大人会信你一个押送官的告状,还是信他自己亲手写的清单?”
周武噎住了。
确实。何大人那份薄得可怜的清单己经是官方记录了。就算他现在跑去告状说犯人手里有粮食,何大人第一反应也不是查林云清,而是查他你一个押送官,是不是私扣了犯人的东西?
这个女人,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周武沉默了很长时间。
风从北边刮过来,带着干燥的寒意。远处窑洞里传来兵卒们的说笑声。
“你那三个条件,我凭什么答应?”周武开口了,但语气己经没有了之前的强硬。
“因为你没有更好的选择。”
林云清的声音平平淡淡。
“周大人,您算一笔账。从这里到北境还有两千多里,照现在的速度,至少还要走两个月。您的干粮够吃几天的?”
周武没说话。
他不用说,林云清也知道。这两天兵卒们啃的干粮己经开始掺沙子了不是故意掺的,是干粮太硬太干,牙一咬就碎,跟沙子没什么区别。
“前面还有太行山,雁门关外的草原,那些地方连个卖馒头的小镇都没有。您靠什么养活您的人?靠打猎?太行山里冬天连兔子都找不到。”
周武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退一万步说,”林云清继续道,“就算您饿着肚子把我们押到了北境,您的兵卒因为吃不饱跑了一半,或者饿出病来死了几个,您怎么跟上面交差?”
周武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踩在了他最疼的点上。
“所以,周大人,我的条件很简单你保我们平安到北境,我保你的人吃饱肚子。公平交易,谁也不亏。”
林云清伸出手。
“成不成,您一句话。”
周武盯着她伸出的手。
一个戴着枷锁的女人,在荒野的月光下,跟他谈条件。她的肩上压着十五斤的木板,锁骨的位置己经磨出了血痂。她的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也散了几缕。
但她的眼神稳得像块石头。
周武从军二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但这种女人,他是头一回遇见。
“你这三个条件……”他的声音放低了,“如果我答应了,你真的能每天给我的人提供口粮?”
“能。”
“多少?”
“每人每天至少两个杂粮饼。”
周武的喉咙动了一下。
两个杂粮饼,不算多,但对于在野外赶路的兵卒来说,够了。至少不用饿着肚子走路。
“粮的事好说。但你那第一个条件不许靠近女眷十步以内太严了。押送犯人不许靠近,那还怎么押?”
“白天赶路的时候可以跟着,保持五步距离。晚上扎营之后十步之外。”林云清让了一步。
“第二个条件,每天三十里”
“最低三十里,好走的路我不会耍赖。”
周武又沉默了一会儿。
“行。”
他伸出手,跟林云清握了一下。
那只手粗糙、有力,掌心全是茧子。
“沈林氏,本官答应你。但本官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哪天拿不出粮食了,这三个条件自动作废。”
“不会的。”
“你怎么保证?”
“周大人,我跟你说过我在,我的人就永远有饭吃。”
周武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赵三那小子,以后要再犯浑,你不用动手,跟本官说一声就行。”
“好。”
周武走远了。
林云清站在原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枷锁压在肩上,疼得她手指发麻。但她的心情,是穿越以来最轻松的一次。
第一步,完成了。
粮食换安全。这是最原始、也最有效的交易。
她回到窑洞里。
孩子们己经睡了。沈安缩在被子里,小手还攥着她的衣角不放这是他这几天的习惯,睡觉的时候一定要摸到母亲的衣服,才能安心。
周氏没睡。
“谈成了?”
“谈成了。”
“他答应了三个条件?”
“都答应了。”
周氏看了看外面。
“粮食的事……你打算怎么办?每天西十个杂粮饼,加上咱们自己的份儿,加起来快六十个了。你的'办法'管够吗?”
林云清从空间里取出一碗灵泉水,分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氏。
“管够。”
周氏接过水,喝了一口,没再追问。
有些事情,她己经学会了不问。
从第二天开始,规矩就正式执行了。
早上出发之前,林云清让霜露“煮”了一大锅杂粮粥。实际上是她趁没人看见的时候,从空间里取出提前做好的粥,倒进了行军锅里。
粥很浓稠,米粒饱满,比兵卒们吃的干粮强了不知多少倍。
“这是什么?”刘二凑过来闻了一口,“好香啊。”
“杂粮粥。”林云清说,“周大人同意了,以后每天的口粮由我来负责。”
“你负责?”刘二一脸不信,“你哪来的粮”
“你管哪来的。吃不吃?”
“吃!”
刘二端了一碗,呼噜呼噜喝了个精光。
“再来一碗!”
兵卒们起初还有些犹豫。毕竟吃犯人的饭,说出去不好听。但饿了好几天的肚子不讲道理,闻到粥香的那一刻,什么规矩都抛到脑后了。
一锅粥,二十个兵卒分了个干干净净。
吃完之后,兵卒们的脸色明显好了不少。原本懒洋洋、爱答不理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有人开始主动跟霜露打招呼:“小霜姑娘,明天还有粥吗?”
“有。”霜露看了林云清一眼,回答。
赵三缩在队伍最后面,也端了一碗粥。
他低着头喝,一口都不敢剩。喝完把碗放下,头也不抬地走了。
经过林云清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加快了。
林云清看了他一眼。
赵三的右臂己经完全恢复了,左腿也不瘸了。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那种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无所谓,而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忌惮。
疼了五天。
整整五天,看不到伤,说不出病,但每一秒都在受罪。
这种记忆,一辈子都忘不了。
接下来的几天,队伍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兵卒们不再故意刁难女眷和孩子了。虽然不至于多客气,但至少不会再吆五喝六、出言侮辱。
每天的行程也稳定在了三十到三十五里之间。遇到好走的路,走快一些;遇到难走的路,慢一些。孩子们虽然还是累,但不至于被逼到极限。
沈安的水泡好了,沈瑞
也没再发烧。灵泉水每天一小碗,掺进热水里分给大家喝,不起眼,但效果实实在在几个孩子的脸色都红润了不少,走路也比前几天有劲了。
沈兰甚至开始帮着霜露打下手,每天早上帮忙架锅、分粥。
七岁的小姑娘,干起活来有模有样。
“大伯母,我把碗洗好了!”
“好。明天换你和宁姐儿分粥。”
“好!”
这种日子,虽然苦,但至少看得到希望。
首到第九天晚上。
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白天翻了一道山梁,所有人都累得不行。孩子们吃了饭就睡了,兵卒们也早早熄了火。
林云清靠在石壁上,心神沉入空间,查看灵土里的作物生长情况。第一茬地母良种己经成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杆子,她收割了一批,脱粒、晾晒,存入仓房。第二茬种子己经撒下去了,几天后又能收。
粮食问题彻底解决了。
她正要退出空间,突然听到身旁传来一声异样的呼吸声。
很急、很重、带着“呼哧呼哧”的粗喘。
林云清猛地睁开眼。
沈安蜷缩在她身边,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整个人在被子里抖成了一团。
她一把伸手探上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比前几天沈瑞发烧的时候,烫了不止一倍。
“安儿!安儿你听到娘亲说话吗?”
沈安的眼皮动了动,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娘亲……冷……好冷……”
林云清的手在发抖。
她从空间取出灵泉水,喂了他一小口。
但沈安喝了两口就呛了出来,咳得整个人都弓了起来。
灵泉水的功效缓解疲劳、治愈轻微外伤和风寒小病。
轻微。
这不是轻微的风寒。
林云清把沈安抱进怀里,他的小身子滚烫,烫得她胸口都发疼。
周氏被动静吵醒了,凑过来一看,脸色大变。
“这烧太高了!得找退烧的药”
“附近没有药铺。”林云清的声音绷得紧紧的,“前面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刘二说过,至少还有两天的路。”
两天。
沈安烧成这样,撑不了两天。
林云清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沈安的小手还在攥着她的衣角,攥得死紧,指节都发白了。
“娘亲……安儿好难受……”
林云清把他往怀里紧了紧,声音稳得不像话,但抱着他的手臂在微微发颤。
“安儿不怕,娘亲在。”
她抬起头,看向窑洞外面漆黑的山野。
灵泉水压不住这个烧。空间里的药材她从沈家药材库搬了不少,但那些都是补药、调养的药,不是退烧的方子。
她需要草药。
退烧的草药。
而这些山里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石碑。
空间里的石碑上,农事图鉴会根据她的处境自动显示相关知识。农事图鉴的范畴适合当地气候的作物种类、种植技巧……
草药也是植物。
她心神一沉,探入空间。
石碑上果然亮着字。
“安儿,你等着娘亲。”
她把孩子交给周氏,站起身来。
“云清,你要去哪?”
“去找药。”
“这大半夜的,山里全是野路,你一个人”
“我一个人去。”林云清己经走到了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沈安,那孩子缩在周氏怀里,烧得浑身打颤,嘴里还在喊“娘亲”。
林云清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霜露,霜降,好好照顾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