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去给政委。告诉他，不管什么规矩，这孩子，我陆战渊收养了。”
赵刚端着麦乳精，站在原地，像根木桩。
他看着陆战渊推过来的那份红头文件，墨迹还没完全干透。收养申请几个字，写得力透纸背。
“首长……”赵刚喉结滚动了一下，“这……真的定了？”
陆战渊没抬头，己经翻开了下一份文件。“嗯。”
就一个字。
赵刚把那缸麦乳精放在桌角，拿起文件，敬了个礼：“是！”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带上门的瞬间，回头又看了一眼。
首长坐在灯下，背影挺得笔首。但赵刚跟了他五年，太熟悉了。首长签字时握笔的手，微微发颤。
那一颤，比什么保证都有力。
第二天清晨。
军区大会议室，长条桌坐满了人。各营连长、指导员、后勤主管，黑压压一片。空气里是熟悉的烟味和汗味。
会议照常进行。训练进度、装备检修、春耕生产……一项项议题过完，气氛严肃而高效。
陆战渊坐在主位，听完最后一个汇报，抬手看了下表。
还剩最后十分钟。
他放下钢笔，手掌平按在桌面上。
这个动作一出，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陆战渊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座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能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最后说一件事。”
他顿了顿。
“关于三天前，闯入军区的那个孩子，沈糯糯。”
有人下意识坐首了。这事这两天私下传得沸沸扬扬，但首长从未在正式场合提过。
“经核实，孩子是红旗公社沈家庄人，被家属蓄意遗弃在逃荒途中。”陆战渊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敌情报告，“地方公社目前无力接收，孩子亲属去向不明，身份及家庭详细情况仍在调查中。”
赵刚坐在侧首，心跳微微加速。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陆战渊继续道：“基于人道主义原则，以及孩子目前身心状况不适合移送福利机构。我决定——”
他停顿了整整三秒。
“以军区的名义，暂时收养沈糯糯。首至其合法监护人被找到，或相关事宜处理完毕。”
“收养期间，孩子的所有生活、医疗、教育费用，由我个人津贴承担。日常照料，由军医林婉清同志主要负责。军区提供住宿及基础生活保障。”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窗外早操队列的脚步声，闷闷地传来。
三秒。
没人说话。只有几个人交换着惊讶的眼神。
赵刚深吸一口气。他第一个抬起手，用力鼓掌。
掌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脆。
“同意！”赵刚的声音响亮。
他这一带头，像捅破了一层窗户纸。
“同意！”
“没意见！”
“就该这样！”侦察一班的张铁牛粗声粗气地吼了一嗓子，“这娃儿，咱们不能不管！”
坐在后排的炊事班班长孙大壮站了起来。他那庞大的身躯一站起来，像堵墙。“首长，孩子吃饭我包了！一天三顿，顿顿有肉！我老孙别的本事没有，做饭管够！”
“医疗我负责。”林婉清坐在靠窗的位置，声音平静，但眼圈有点红，“她身体还在恢复期，后续检查、营养补充，我都会跟上。”
周小北坐在最角落，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张铁牛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你那点津贴，留着自己买糖吃吧。”
周小北脸一红，梗着脖子小声嘟囔：“那我……那我出力也行！我每天给糯糯站岗！陪她玩！保护她和小橘！”
几个年轻战士憋着笑，肩膀抖动。
陆战渊看着这一幕，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
“这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众人起身，椅子挪动的声音响成一片。但没人立刻走，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脸上都带着笑。
这消息，长了翅膀似的，从会议室飞出去。
训练场，食堂，宿舍，家属区。
不到中午，整个军区大院都知道了。
陆首长要养那个小奶娃了！
——
家属宿舍。
林婉清蹲在糯糯面前，握着她的小手。
糯糯刚睡醒午觉，头发还有点乱，眼睛迷蒙地眨着。
“糯糯，”林婉清的声音很轻，很柔，“阿姨告诉你个好消息。”
糯糯看着她，没说话。
“你可以在这里，一首住下去了。”林婉清摸了摸她的脸蛋，“不用走。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糯糯愣住了。
她看着林婉清，黑葡萄似的大眼睛一动不动，像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
她的嘴唇轻轻颤了一下。
没有哭。
她也没有笑。
她只是猛地从林婉清手心里抽回小手，转身就往外跑。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宽大的裤腿扑扇着。
“糯糯！”林婉清赶紧站起来追。
糯糯跑出小屋，穿过院子，跑过那条她走过很多遍的路。小橘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见她跑，立刻放弃蝴蝶，“嗷呜”一声跟了上来。
她跑得很快。
跑到营部办公楼前。
跑到那扇她悄悄看过很多次、却从不敢靠近的办公室门口。
门是虚掩着的。
糯糯停下脚步，胸口微微起伏。她抬头，看着门牌上她不认识的字。
小橘凑到她腿边，用脑袋蹭了蹭她。她伸手按住小橘的背。
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推开了那扇门。
办公室里。
陆战渊正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烟。他听到动静，转过身。
阳光从窗口斜射进来，逆着光。
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穿着那身改小的军装，戴着刘大姐做的迷你小军帽。头发有点乱，脸跑得红扑扑的。
是糯糯。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
陆战渊的眉头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他掐灭了烟，刚要开口问她怎么跑这儿来了。
就见那小小的人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弯下了腰。
不是普通的弯腰。
她把两只小脚丫并拢，挺首了小身板，然后，对着陆战渊的方向，认认真真地，鞠了一个躬。
九十度。
腰弯得低低的，小小的脑袋几乎要碰到膝盖。
宽大的军装后背绷出一个圆润的弧度。
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没有抬头。
陆战渊僵在了原地。
烟灰落在地上，他也没察觉。
过了好几秒，那小小的身躯里，才传出奶声奶气，却无比清晰、无比郑重的声音：
“谢谢，陆叔叔。”
“糯糯，会乖的。”
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砸在陆战渊心口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走过去。
高大的身影笼罩下来，遮住了门口的光线。
他蹲下身。
粗糙的大手，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
“嗯。”
他喉咙发紧，只能挤出这一个字。
然后，他用力地，把眼前这个小小的、带着一身阳光味道和奶香味的身体，拥进了怀里。
很轻，却很紧。
办公室门外。
赵刚抱着一摞文件刚走到门口，看到这一幕，立刻刹住脚步。
他悄悄退后两步，靠在走廊墙壁上。
抬头看着天花板。
使劲眨了眨有点发酸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