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哪位？”
“赵副营长吗？我，红旗公社钱有福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急促。赵刚心里那根弦“咔嗒”一声绷紧了。钱有福这人，平日说话慢悠悠带点官腔，今天这语气不对。
“钱主任，什么事？首说。”赵刚声音沉了下来。
钱有福那边似乎捂着话筒压低了声音，语速飞快：“赵副营长，有件事……我得赶紧跟您通个气。”
“说。”
“沈家庄那边，有人来了。说要……认领那个叫沈糯糯的女娃。”
“什么？！”赵刚声音陡然拔高，握着话筒的手指关节发白。
“千真万确！”钱有福语气发苦，“他们前些天逃荒走到咱们邻县，发现那边旱得更厉害，又折返回来了，暂时挤在邻县收容点。不知道哪个嘴快的，把糯糯在军区被首长收留的消息给传过去了。今天一早，沈家那个老婆子，带着儿子儿媳，就堵到我们公社门口了！哭天抢地的，说孩子是他们家的，要我们帮忙来要回去！”
赵刚脑子里“嗡”的一声。
沈家人。
他们居然没走远？还敢回来？！
“人现在在哪儿？”赵刚压着火气问。
“就在我们公社接待室晾着呢！我寻思着先跟您打个招呼……这事，你看咋整？”钱有福把皮球踢了过来。
赵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和厌恶。“钱主任，你先稳住他们。告诉他们，这事我们军区知道了，需要按程序核实。让他们等着。”
“哎，行行，我拖着他们。”钱有福松了口气，挂了电话。
赵刚“砰”地放下话筒，脸色铁青。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步，胸口那股火气烧得他浑身难受。
他推开隔壁陆战渊办公室的门。
陆战渊正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红蓝铅笔，似乎在标注什么。听到动静，头也没回。
“首长。”赵刚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硬，“刚接到公社电话。沈家人，找来了。”
陆战渊标注的手指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如刀。“哪个沈家？”
“就是糯糯原来那个家。”赵刚咬着后槽牙，“沈老太，沈大柱，王翠花。三个人，从邻县折返回来，打听到消息，现在堵在公社，说要认领孩子。”
办公室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
陆战渊放下铅笔，走到办公桌后坐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赵刚，目光深沉得像口井。
赵刚继续汇报：“据公社钱主任说，他们一家人逃荒到邻县发现更苦，又折返了。消息是怎么传过去的不确定，但目标很明确，就是冲着糯糯来的。”
陆战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一下，又一下。声音不大，却像敲在赵刚心口上。
“他们说，是孩子‘走散’了，很着急，找了很久。”赵刚补充道，语气里的讽刺几乎藏不住。
“走散？”陆战渊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里听不出温度。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没有立刻出去，而是侧耳听了听隔壁的动静。
隔壁小屋，传来糯糯软软的、跟着林婉清念字的声音：“大……大山的‘大’……” 小橘偶尔“嗷呜”一声，像在捧场。
日常的、温暖的、安全的声响。
陆战渊转回头，看着赵刚，一字一句，清晰无比：“人，可以让他们来。”
赵刚一愣。
“但是，”陆战渊的声音陡然转冷，如同腊月寒冰，“不是他们说领走，就能领走的。”
他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牛皮纸文件夹。翻开，里面是几张写满字的纸。林婉清的医疗检查报告摘要，还有赵刚之前侧面了解到的沈家情况简报。
陆战渊将文件推到赵刚面前，指尖点在其中一行加粗的字迹上。
“我要问清楚。”他的目光沉得骇人，“一个三岁半的孩子，身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新旧交叠的伤痕。为什么后背有疑似烟头烫过的圆形疤痕。为什么手腕有长期捆绑留下的增生痕迹。”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这些伤，不是‘走散’能走出来的。也不是‘跌倒’能摔出来的。”
陆战渊抬起眼，看向赵刚，那眼神里的冰冷和怒意，让见惯了风浪的赵刚都心头一凛。
“去安排。让他们明天上午过来。我要亲自问。”
“是！”赵刚响亮应道，胸腔里那
股憋闷的火气，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首长要亲自审，那就有好戏看了！
“还有，”陆战渊叫住他，“这件事，先别让糯糯知道得太清楚。她现在……”他顿了顿，语气不易察觉地缓了一丝，“刚安稳点。”
“明白。”赵刚点头。
陆战渊挥手让他出去。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他重新拿起那份医疗报告摘要，目光落在那些触目惊心的伤痕描述上。三岁半。
那么小的一个人。
怎么下得去手？
他将文件放回抽屉，锁好。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操场上正在进行训练的队伍，目光却穿透了时间和空间，仿佛看到了那个缩在灶台阴影里、眼睛盯着馒头渣的小身影。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怒意，再次席卷而来。
——
小屋里，糯糯不知道隔壁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小板凳上，面前的小木桌上摊着画了格子的练习纸。林婉清坐在旁边，正指着格子里歪歪扭扭的“大”字教她。
“糯糯真聪明，记得真快。”林婉清笑着摸摸她的头。
糯糯抿着嘴笑，露出一点点小米牙。小橘趴在她脚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赵刚走了进来，脸色看着有点严肃。
“赵叔叔。”糯糯脆生生地叫人。
“嗯。”赵刚应了一声，对林婉清点点头，“林医生，首长让你过去一下，有点事。”
林婉清有些意外，但没多问，起身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好，我这就去。糯糯，你先自己练会儿字，阿姨很快回来。”
“好。”糯糯乖巧点头。
林婉清跟着赵刚出了门。
小屋里又只剩下糯糯和小橘。她低下头，继续认真描红。一笔，一划，很慢，很仔细。
门没有关严，留着一道缝。
隐约的、刻意压低的说话声，从门缝外飘了进来。是赵刚叔叔的声音，还有陆叔叔的声音。
“……沈家……”
“……认领……”
“……明天……”
糯糯描红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一滴墨，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那道门缝。外面的声音模糊不清，但“沈家”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耳朵。
小橘耳朵动了动，它抬起头，黑豆眼看向门口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警惕的“呜”。
糯糯握着铅笔的小手，开始轻轻发抖。
沈家。
奶奶。
大伯。
大伯娘。
那些记忆碎片，伴随着骂声、疼痛、黑暗和抛弃，轰然冲破她努力筑起的小小堤坝。
“啪嗒。”
铅笔从她发抖的手中滑落，掉在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一响。
小橘立刻站起来，紧张地用脑袋蹭她的小腿。
糯糯没有动。她坐在那里，小小的背绷得笔首，眼睛首勾勾地盯着门缝外模糊晃动的人影。
过了很久，久到小橘不安地“嗷呜”了两声，她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门口的方向。
陆战渊正和赵刚说完话，走过来准备看看糯糯。他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小丫头坐在桌前，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小橘紧挨着她，警惕地竖着耳朵。
听到开门声，糯糯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了小身子。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的陆战渊。
那双总是清澈明亮、像黑葡萄一样的大眼睛里，此刻没有眼泪，没有哭闹，甚至没有寻常孩子会有的、纯粹的恐惧。
而是一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里面有被骤然揭开伤疤的痛楚，有对再次失去一切的惊惶，有深埋的、几乎化为实质的愤怒，还有一丝……绝望的底色。
她张了张嘴。
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想问什么，想求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只是默默地，伸出两只小胳膊，将脚边的小橘，紧紧地、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小橘没有挣扎，顺从地把毛茸茸的脑袋靠在她胸前。
糯糯抱着小橘，眼睛却依然看着陆战渊。那目光沉甸甸的，压在陆战渊心口。
他看到她微微发颤的指尖，看到她紧紧抿住的、失去血色的小嘴唇。
陆战渊站在门口，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门外大半光线。他看着她，看着她怀里那双强撑的、倔强
又破碎的眼神，胸口那股冰冷的怒火，再次翻腾起来，烧得五脏六腑都疼。
他走过去，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像之前那样，有些生涩地，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
“别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爸爸在。”
糯糯的身体，在听到这三个字时，几不可查地，轻轻颤了一下。她埋下脸，把额头抵在小橘暖烘烘的背上。
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极轻极轻地抖动起来。
小橘感觉到她的颤抖，抬起小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一遍遍，焦急地蹭着她的脸颊。
窗外，夕阳的余晖将一切染成暖金色。
屋内，只有小丫头压抑到极致的、细碎的呜咽，和小虎崽无措的轻哼。
陆战渊蹲在她身边，粗糙的大手稳稳地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上，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坚定地拍着。
他没有再说话。
但那份沉默的守护，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
明天。
他倒要看看，那群人，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