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的空屋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灰尘味。
赵刚把沈家三人带到这里后,只留下一句“老实待着”,便锁上门走了。
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沈老太脸上的可怜相荡然无存。她抓起手里的木拐杖,照着沈大柱的小腿就是狠狠一下。
“没出息的东西!”她压低声音骂道,“刚才在那个当官的面前,你抖什么?话都说不利索!”
沈大柱疼得龇牙咧嘴,揉着腿委屈地辩解:“妈,那首长眼神太吓人了,跟要吃人似的,我哪见过这阵仗……”
“废物!”沈老太又拿拐杖杵了一下地,“我告诉你,明天见着人,不管他问什么,你就咬死了是孩子自己跑丢的!咱们是来找孙女的,不是来认罪的!”
王翠花坐在硬板床上,撇了撇嘴:“妈,要我说,咱们就别折腾了。那丫头片子在这吃香的喝辣的,咱们带回去还得浪费粮食。不如首接跟公社要抚恤金……”
“你懂个屁!”沈老太转头瞪着她,“没那丫头的户口证明,公社能痛快给钱?再说了,那钱是给烈士遗孤的,没她在,名不正言不顺!必须把人弄到手,户口迁走,钱拿到手,到时候是卖是扔,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王翠花眼睛一转,想到那二百块钱能给自己家大宝二宝扯好几身新衣裳,顿时不说话了。
“记住,”沈老太盯着两人,眼神阴狠,“明天不管谁来问,就哭!往死里哭!说咱们想孩子想得活不下去。当兵的最怕老百姓闹,只要咱们闹得凶,他们肯定放人。”
两人连连点头。
下午三点。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尖上。
沈老太赶紧给儿子儿媳使了个眼色。三人迅速调整表情,沈老太往床沿一坐,眼眶马上红了,嘴里开始哼哼唧唧。
门被推开。
陆战渊大步走进来。
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常服,肩章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
他把档案袋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糯糯的祖母?”陆战渊开口,声音低沉,不带一丝温度。
沈老太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准备好的哭诉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她咽了口唾沫,点头赔笑:“是,是,首长,我是糯糯的亲奶奶……”
“说说吧。”陆战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孩子怎么走丢的。”
沈老太深吸一口气,开始了背了一上午的台词。
“首长啊,您是不知道我们逃荒有多苦!路上人挤人,乱得很。大柱去接水,翠花牵着孩子。一转眼,不知道被哪个杀千刀的挤散了!”
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声音凄厉:“我们全家找了好几天啊!嗓子都喊哑了,眼睛都哭瞎了!要不是听说孩子在这里,我们这把老骨头,真想死在路上了……”
她哭得声泪俱下,演技堪称精湛。
沈大柱和王翠花也在旁边跟着抹眼泪,一副痛不欲生的模样。
陆战渊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
他的表情没有一丝波动,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等沈老太哭得差不多了,开始打嗝时,陆战渊才缓缓开口。
“说完了?”
沈老太愣了一下,点头:“说、说完了。首长,您看能不能让我们见见孩子……”
陆战渊没理会她的要求。他伸手解开牛皮纸袋的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张盖着红旗公社红印的纸。
“这是红旗公社开出的逃荒路引,以及大队登记的逃荒名单。”
陆战渊将纸推到桌子中间。
“沈家,沈老太,沈大柱,王翠花,沈二柱,李招娣,沈大宝,沈二宝。”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般刮过沈老太的脸。
“一共八口人。”
“沈糯糯的名字,在哪?”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沈老太脸上的眼泪还挂在眼角,表情却僵住了。她死死盯着那张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挤出一个字。
她没想到,军区竟然会去查公社的逃荒名单!
沈大柱慌了,额头冒出冷汗,结结巴巴地打圆场:“那个……报名的时候太乱了,疏忽了。孩子太小,不占口粮,大队干部就……就忘了登记……”
“忘了登记?”陆战渊冷笑一声,“逃荒路上,多一个人就多一份救济粮。公
社干部会放着白给的粮食不要,漏登一个活人?”
沈大柱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煞白。
陆战渊没有给他们喘息的机会。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军区卫生所林医生,昨天给孩子做的详细体检报告。”
陆战渊翻开报告,声音平稳,却字字诛心。
“左手小指,陈旧性骨裂。愈合畸形,指节变形。”
“后背,三处圆形皮下烫伤疤痕,首径约两厘米。”
“双手手腕,有长期绳索捆绑导致的角质层增生与色素沉淀。”
他合上报告,目光死死锁定沈老太。
“三岁半的孩子。”
“这些伤,你怎么解释?”
房间里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沈老太握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指关节泛出死灰般的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