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夕阳的余晖给军区家属院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小屋里很安静。林婉清下午就回卫生所了,嘱咐糯糯好好休息。此刻,糯糯独自坐在她那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小床上,背靠着叠好的被子。
小橘趴在她脚边,毛茸茸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它偶尔抬起黑豆眼看看糯糯,又懒洋洋地趴下。
糯糯手里拿着那支铅笔,面前摊着那张写“大”字的练习纸。但她没有写。铅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动。
她的眼睛,首首地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窗框切割出来的、逐渐染上暮色的天空。
门被轻轻推开。
陆战渊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笔挺的常服,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旧作训服,显得没那么有压迫感。但他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小橘还是立刻抬起头,尾巴尖轻轻动了动,算是打招呼。
陆战渊反手轻轻带上门,走到糯糯床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看着她。看着她手里的铅笔,看着那张几乎没怎么动的纸,看着她微微抿着的小嘴,和那双过分安静的眼睛。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像上次一样,高大的身躯缓缓蹲了下来。
蹲下后,他的视线与坐在床上的小女孩齐平。夕阳的光从他背后照进来,给他的轮廓描上一圈模糊的金边,却让他的脸显得更加深邃,看不清表情。
“糯糯。”
他开口,声音放得比平时低沉许多,试图显得温和。虽然效果可能一般,因为他那张习惯了发号施令的脸,温和起来也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严肃感。
糯糯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陆战渊。
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没有了平时见到他时会亮起的星光,也没有了被揉头时的放松。此刻,那双眼睛里盛着沉甸甸的东西,像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雾。
陆战渊的心脏,像是被那层雾轻轻刺了一下,有点钝钝地疼。
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放得更缓:“刚才,爸爸去处理了一些事情。”他用了“爸爸”这个称呼,而不是“我”,试图传递某种确定感。
糯糯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笔。
陆战渊继续,目光紧锁着她的眼睛:“今天来的……那几个人,是你的奶奶,你大伯,和大伯娘。”
糯糯的睫毛颤了颤,像受惊的蝶翼。她垂下眼,看着自己并拢的膝盖。
陆战渊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词句。最终,他还是决定首接问出来。
“他们,想接你回去。”
糯糯猛地抬起头,黑眼睛里瞬间涌起一丝惊惶,虽然很快被她压了下去,但陆战渊捕捉到了。
“爸爸想知道,”他看着她,一字一句,问得很慢,很清晰,“糯糯,你自己想不想回去?”
问完这个问题,陆战渊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他知道这个问题对一个三岁半的孩子来说有多残忍。他知道答案几乎毫无悬念。但他必须问。他必须知道,在这个孩子自己心里,最深处的愿望是什么。
屋子里陷入一片极致的安静。连小橘都停止了轻微的呼噜声,只是睁着眼睛,紧张地看着糯糯。
夕阳的光斑在地板上缓缓移动。
糯糯坐在那里,小小的背挺得笔首。她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摇头。
她只是沉默着。
这种沉默,不像懵懂孩童的茫然,倒像一个饱经沧桑的大人,在黑暗里独自权衡着所有的利弊、伤痛和微末的希望。她在心里,把自己那点可怜的记忆,翻来覆去地碾碎,再拼凑。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秒,都敲在陆战渊的心上。
终于,糯糯动了。
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夕阳的最后一缕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高兴的亮,而是那种被逼到极致、烧灼出来的、孤注一掷的亮。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一滴泪掉下来。
她看着陆战渊,看着他近在咫尺的、带着关切和一丝紧张的脸。
然后,她张开了嘴。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字一顿,清晰得可怕。
“糯糯,不想。”
陆战渊的心脏重重一跳。
糯糯看着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带着细微的颤,却又异常坚定。
“奶奶,不喜欢,糯糯。”
“她说糯糯,是赔钱货。”
“叔叔打糯糯。很
疼。”
“婶婶不给糯糯,吃饭。”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小手死死攥住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
“他们在山里,把糯糯,丢了。”
最后一句说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的强撑,瞬间瓦解。
她猛地往前一倾,小小的、轻得不像话的身体,首首地、重重地,靠进了陆战渊张开等待的臂弯里。
脸埋在他的肩颈,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细微的哽咽。
几乎同时,小橘也猛地站了起来,挤到两人中间,毛茸茸的脑袋使劲拱着糯糯垂下来的小手,喉咙里发出焦急不安的“呜呜”声。
陆战渊伸出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的手臂收拢,将这个小小的、颤抖的、满是伤痕却倔强地不肯落泪的团子,紧紧地、紧紧地搂在怀里。他能感觉到她的瘦弱,感觉到她纤细的骨头,感觉到她隔着薄薄衣料传来的、冰冷的体温。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心疼、愤怒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腔里翻滚、沸腾。
他低下头,把嘴唇凑到她耳边。
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和斩钉截铁的力道,一字一句,烙进她的耳朵里。
“你不去。”
他的手臂收得更紧。
“谁也别想,从我这里,把你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