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推开小屋门时,手里拿着一张旧照片和一个用干净白布包着的东西。
屋内,糯糯刚喝完林婉清温过的羊奶,嘴角还沾着一点奶渍。小橘趴在她脚边,听到门响,耳朵抖了抖,黑豆眼警觉地望过来。
“陆叔叔。”糯糯放下手里的铅笔,小声叫。她今天没怎么写字,练习纸上只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
陆战渊走到她床边,蹲下身。他身上还带着仓库的灰尘味和旧木头的气息,与屋内羊奶的暖香混在一起。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摊开手里的照片。照片很小,边缘破损,颜色泛黄,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人。
“糯糯。”陆战渊的声音放得比平时更缓,低沉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看看这个人。”
糯糯好奇地凑过来。她的脸很近,陆战渊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和鼻尖上细小的绒毛。
照片上的年轻人笑得很开朗,牙齿很白,眼睛很亮,站在一片模糊的阳光里。
糯糯看了很久。
她的小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是纯粹的陌生。她摇了摇头,小声说:“不认识。”
陆战渊的心沉了一下,虽然早有预料。
“你再仔细看看。”他把照片又往前递了递,“他的眼睛,鼻子……”
糯糯又盯着看了几秒,还是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没有见过。他……是谁呀?”
她真的不认识。她出生时,父亲沈卫国己经离家去部队。不到一岁,父亲牺牲。她对父亲的所有认知,全部来自沈家人的咒骂和只言片语。
陆战渊收起照片,没有再逼她认。他解开手里白布包的结。
里面是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军装。
布料己经褪色,从原本的军绿变成了灰扑扑的陈旧颜色,领口和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任何污渍。
陆战渊将军装展开,放在糯糯面前的小床上。
“你摸摸看。”他说。
糯糯有些迟疑。她看了看陆战渊,又看了看那件衣服。她的小手慢慢伸出去,指尖刚碰到那粗糙、冰冷的布料,就缩了一下。
“冰冰的。”她小声嘟囔。
“放久了都这样。”陆战渊的声音很温和,“你闻闻?”
闻?糯糯歪了歪头。她小心翼翼地,把小脸凑近那件旧军装。
她嗅了嗅。
突然,她整个人僵住了。
眼睛微微睁大,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困惑,再慢慢变成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心酸和茫然的神色。她的小鼻子又使劲吸了吸气。
“怎么了?”陆战渊立刻察觉到她的异常。
糯糯抬起头,看着陆战渊,眼神有些涣散。她伸出手,抓住军装的一角,把它更近地拢到自己鼻尖。
“这个……味道……”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好像……有一点点……熟悉。”
她努力地回忆,小眉头皱得更紧。
“暖暖的……还有……皂角的味道……还有太阳晒过的味道……”她断断续续地说,自己也说不明白,“糯糯……好像……闻过?在哪里……想不起来了……”
陆战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想起林婉清的记录。糯糯说,她妈妈在她一岁左右就“走了”。那之前呢?沈卫国牺牲前,是不是也曾这样抱着她,用带着皂角和阳光味道的军装,裹住她小小的身体?
那是她婴儿时期,最原始、最模糊的安全感来源。被沈家三年的虐待和忽视层层掩埋,首到此刻,被这同一件衣服的气味,轻轻撬开一道缝隙。
糯糯没有哭,但小脸皱成一团,露出极其难受的表情。她抱住了那件军装,把整个小脸都埋进布料里,深深地、贪婪地嗅着。小小的身体微微发抖。
小橘感受到她的情绪,站起来,把脑袋拱进她怀里,发出不安的“呜呜”声。
陆战渊没有立刻打断她。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一下一下,缓慢而稳定地拍着。
过了好一会儿,糯糯才从军装里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泪没掉下来。她抱着那件对她而言过于宽大的旧衣服,紧紧地,不肯松手。
陆战渊看着她,看着那件旧军装,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沉重的回响。
“糯糯,这件衣服的主人,是你的爸爸。”
糯糯猛地抬头,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他叫沈卫国。”陆战渊看着她的眼睛,继续说,“他是一个
军人。一个非常、非常勇敢的军人。”
他顿了顿,选择最首接、最简单的词语。
“他保护了很多人。他让很多像你一样的小朋友,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但是……”陆战渊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痛惜,“他来不及回来保护你。”
糯糯抱着军装的手臂收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她的小脸上,表情剧烈地变化着,震惊、茫然、痛苦,还有一丝隐约的、不敢触碰的渴望。
她低着头,看着怀里这件有“熟悉味道”的衣服。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战渊以为她不会回答,或者又缩回那个沉默的壳子里。
然后,她动了。
她把脸颊贴在军装的领口,那里磨得最毛糙,也最像一个……拥抱的姿势。
她蹭了蹭。
终于,她抬起头,泪流满面。
但声音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带着拼尽全身力气才敢问出的颤抖。
“那……爸爸……是不是……因为糯糯……才死的?”
陆战渊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奶奶……说是……”糯糯的泪水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军装上,晕开深色的水渍,“奶奶说,糯糯……克死了爸爸……糯糯是……扫帚星……”
她问出了那个压在她心底三年多,让她在每一个噩梦里惊醒的、最恶毒的诅咒。
小屋里的空气凝固了。
只有糯糯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声,和小橘焦躁不安的呜咽。
陆战渊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那是暴怒到极致、反而显出一种冰冷的沉寂。他太阳穴的青筋突突地跳着。
但他看着怀里这个抖得不成样子、被一句谎言折磨了半生的小小身影,所有的怒火都被更汹涌的心疼死死压住。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慢,很稳。
然后,他准备开口。
用他这辈子,最耐心,最清晰,最不容置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