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炊事班的灶台上。
孙大壮正拿着大铁勺,在锅里搅和着稀粥。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大壮叔叔。”
糯糯穿着那件深蓝色小罩衣,小脸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眼睛己经恢复了神采。
小橘紧跟在她脚边,尾巴摇得欢快。
孙大壮一听这奶音,手里的铁勺差点掉锅里。
他赶紧放下勺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过去。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咋跑出来了?”
孙大壮蹲下身,上下打量她,“林医生不是说让你多在屋里躺两天吗?风一吹再着了凉咋办?”
糯糯摇摇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糯糯,好了。不发烧了。”
她伸出小手,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
孙大壮看着她这副认真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行,好了也得注意。饿了吧?叔叔给你蒸个鸡蛋羹,再卧个荷包蛋。”
他转身就要去拿鸡蛋。
“不要鸡蛋。”
糯糯迈着小短腿,跑到灶台边,踮起脚尖往上看。
“糯糯,找东西。”
孙大壮愣住了:“找啥?灶台上除了锅碗瓢盆,就是柴火。”
糯糯不理他,搬来自己的专属小板凳,踩上去,小脑袋在灶台后面的调料区扫视。
她的目光锁定在一个竹篓里。
里面装着几块干瘪的、带着泥的生姜。
“找到了!”
糯糯眼睛一亮,伸出小手,从竹篓里扒拉出一块生姜。
她捧着生姜,跳下板凳,跑到孙大壮面前。
“大壮叔叔,帮糯糯,切姜姜。”
孙大壮看着那块生姜,满头雾水。
“切姜?你要这玩意儿干啥?这味道冲得很,你小身板可受不了。”
糯糯摇摇头,两只小手比划了一下。
“就切,这么多。一点点。”
她比划的大小,大概只有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孙大壮更懵了:“切这么点干啥?炒菜都不够塞牙缝的。”
“熬汤汤。”糯糯认真地说,“给,陆爸爸,喝。”
孙大壮手里的动作一顿。
“给首长熬姜汤?”
他想起昨晚陆战渊在糯糯床边守了一整夜,天亮才离开。
今天早上下操时,他看首长的脸色确实有点发青,嘴唇也没血色。
孙大壮的眼眶猛地一热。
这三岁半的小丫头,自己刚退烧,就惦记着守了她一夜的陆战渊。
沈家那帮没良心的东西,要是看到这一幕,估计得羞愧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行!叔叔给你切!”
孙大壮接过生姜,洗净,去皮。
他刀工极好,切成极细的姜丝,又用刀背拍碎,方便出味。
“还要啥?叔叔都给你弄。”
糯糯歪着头想了想。
“要,红枣。还要,甜甜的,糖。”
孙大壮一拍脑门。
红枣和红糖,这可是炊事班的宝贝。
平时只有逢年过节,或者给病号做病号饭时才舍得拿出来。
他转身走到柜子最深处,打开一个锁着的木匣子。
里面放着几颗干瘪的红枣,还有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红糖。
他小心翼翼地拿出三颗红枣,去核,切碎。
又用小勺舀了浅浅一勺红糖。
“就这些了,全营就这点家底。”孙大壮嘟囔着,把东西放进一个小砂锅里。
加上水,放在炉子边缘的小火上慢慢熬。
砂锅里很快冒出热气。
姜的辛辣味,混合着红枣的甜香和红糖的焦香,在炊事班里弥漫开来。
糯糯搬着小板凳,坐在砂锅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
小橘也趴在她脚边,鼻子抽动着,似乎对这味道很感兴趣。
“小馋猫,这可不是给你喝的。”孙大壮笑着踢了踢小橘的屁股。
熬了大概一刻钟,汤汁变得浓稠,颜色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
孙大壮拿过一个小搪瓷碗,用纱布过滤掉姜渣和枣核,把汤汁倒进碗里。
“小心烫啊。”他把碗放在桌边晾着。
糯糯伸出小手,试了试碗壁的温度。
感觉不烫手了,她才两只手捧着碗,小心翼翼地端起来。
“谢谢,大壮叔
叔。”
她奶声奶气地道谢,然后转过身,迈着小短腿往外走。
小橘站起来,像个尽职的保镖,跟在她身侧。
孙大壮不放心,赶紧擦了擦手,跟了出去。
“慢点走!别洒了!叔叔给你开路!”
一路上,不少刚下操的战士看到这一幕,都好奇地凑过来。
“哟,糯糯端着啥呢?这么香。”
“大壮,你给小丫头开小灶了?”
孙大壮瞪了他们一眼,压低声音吼:“都让开!别撞着糯糯!这是给首长熬的姜汤!”
战士们一听,全都愣住了。
给首长熬姜汤?
这三岁半的小奶娃?
有个调皮的新兵想凑近闻闻,小橘立刻呲起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
新兵吓得赶紧后退两步,惹得周围人一阵低笑。
大家自动让开一条道,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捧着比她脸还大的搪瓷碗,一步一步,走得极稳。
陆战渊的办公室门开着。
他正坐在办公桌后,批阅文件。
眼底的血丝还没完全褪去,脸色确实透着几分疲惫。
赵刚站在一旁,正低声汇报着起诉书的事。
“首长,法院那边己经立案了。沈老太昨天还在县委门口闹,被公安首接带走了。”
陆战渊头也没抬:“按程序走。该判多少判多少。”
“笃笃。”
门框被轻轻敲响。
陆战渊抬起头。
糯糯站在门口,双手捧着搪瓷碗,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
小橘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陆战渊。
陆战渊赶紧放下笔,站起身走过去。
“怎么跑出来了?不在屋里休息。”
他走到门口,想接过她手里的碗。
糯糯却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他的手。
“陆爸爸,喝。”
她把碗往前递了递,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紧紧盯着他。
“暖暖。不生病。”
陆战渊的手僵在半空。
他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琥珀色汤汁,又看了看糯糯那张认真的小脸。
姜味和红糖的甜味钻进鼻腔。
昨晚他守了她一夜,看着她因为高烧而难受地哼唧,心里那种无力感,此刻全被这碗姜汤驱散了。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接过碗。
碗壁还带着温热。
他没有任何犹豫,仰起头,一口喝干。
姜味很冲,辣得嗓子眼发烫,但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却化作一股暖流,驱散了熬夜带来的寒意。
“好喝。”他声音有些沙哑。
糯糯看着他喝完,小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陆爸爸,乖乖。不生病。”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酸得厉害。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飞快地写下一行字。
写完,他合上本子,清了清嗓子。
“首长,我刚才在日记里记了一笔。”
陆战渊把碗递给糯糯,抬眼看他:“记什么?”
赵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1973年4月,阎王首长正式沦陷,这话我说的没毛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