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主任钱有福最近有点烦。
上面压任务,下面不听话,沈家庄那个沈老太还隔三差五来闹腾,搅得他头疼。
这天下午,他正翘着二郎腿在办公室喝茶,门被轻轻敲响了。
“谁啊?”他头也没抬。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军装、身姿挺拔的中年男人。正是赵刚。
“钱主任,打扰了。”赵刚笑了笑,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有件事,想跟您打听打听。”
钱有福放下茶缸,心里嘀咕。军区的人,能有啥事找他打听?难道是沈老太又闹到部队去了?
“赵副营长请讲。”他摆出公事公办的态度。
赵刚没绕弯子,首接问:“钱主任,沈家庄那个沈老太,最近在您这儿活动挺频繁吧?”
钱有福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嗨,农村老太太,就爱串门子,说些家长里短……”
“不止是串门子吧。”赵刚看着他,目光锐利,“听说,她还准备了不少‘礼’,送给了好些人?包括……隔壁的刘婶子?”
钱有福脸上的笑僵了。他拿起茶缸喝了一口,掩饰尴尬。“赵副营长,这话……我可不好接。社员之间正常往来,我这公社主任,总不能都管着吧?”
“正常往来?”赵刚身体前倾,压低声音,“钱主任,您是一社之主,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您心里有杆秤。沈老太找刘婶子,是想干什么,您真的一点风声没听到?”
钱有福沉默了。他当然听到了风声。不但听到了,他还有“亲眼所见”。
今天上午,他去沈家庄检查旱情,回来时抄近路,正好路过沈老太家后院。他亲眼看见沈老太把那个油纸包塞给刘婶子,也隐约听到了“听证会”、“作证”、“宅基地”这些字眼。
他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做伪证?这可是犯法的事。而且,是为了抢一个孩子的抚养权,去陷害那些保护孩子的人?
钱有福这人,滑是滑,但滑也有滑的底线。他当年能当上公社主任,靠的是会来事,但也靠了一点运气——年轻时救过落水的孩子。他心底深处,还有点没完全泯灭的良心。
想到那个被沈老太虐待、又被扔进深山的三岁娃娃,再想到沈老太现在为了一场听证会,买通人做假证……
钱有福心里那点良心,被轻轻硌了一下。
他看着赵刚,犹豫了几秒,终于叹了口气。
“赵副营长,”他放下茶缸,声音低了下去,没了刚才的虚与委蛇,“我跟你透个底。”
赵刚神色一肃。
“沈老太,确实买通了刘婶子。”钱有福说得很快,像怕自己反悔似的,“今天上午,我亲眼看见她在刘婶子家后院,塞了一包白面过去。刘婶子的男人,最近想批宅基地……”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至于让刘婶子在听证会上说什么‘亲眼看到沈老太对糯糯好’之类的假话……我不确定,但估计八九不离十。”
赵刚紧紧盯着他:“钱主任,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钱有福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为什么?”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脸上那层惯常的油滑面具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真实的疲惫和无奈。
“我不是什么好人,这点我知道。当这个主任,没少和稀泥,没少和稀泥。”他重复了一遍,像是自嘲。
“但做人,总得有个底线吧?”
他转过头,看着赵刚,眼神里有种罕见的东西:“我闺女,今年也三岁了。在家,她妈要是敢动她一指头,我都不干。”
“那孩子……我听说了。身上的伤,被扔进山里……”钱有福摇摇头,声音有些干涩,“那不是正常人家对待孩子的样子。沈老太现在还想做假证,把孩子硬要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赵副营长,我不是帮你们军区,我是……不想让那孩子再掉一次火坑。假证这事,你们心里有数就行。但在我这,听证会那天,我绝不会帮沈老太说话。公道话,我总还是会说两句的。”
赵刚看着钱有福。这个平时油嘴滑舌、见风使舵的公社主任,此刻脸上带着一点难得的正色和羞赧。
他点了点头,站起身:“钱主任,谢谢你。你今天的话,很重要。军区会记得你这份情。”
“情不情的不用。”钱有福摆摆手,又恢复了点常态,但眼神里的东西没变,“你们……好好准备吧。沈老太不简单,别着了她的道。行了,我还有事,不留你了。”
赵
刚敬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他几乎是小跑着回到军区,首接冲进了陆战渊的办公室。
陆战渊、顾长风、老何都在。显然,他们也在等着他的消息。
“首长!老顾!”赵刚喘着气,把钱有福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瞬。
老何最先反应过来,一拍桌子:“买通假证人!这本身就是严重的问题!我们可以把这个作为证据,证明沈老太品德有亏,根本不适合做监护人!”
顾长风却摇了摇头,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不急。”他慢条斯理地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老何,你说的对,这是罪证。但如果我们提前揭穿,沈老太最多是计划落空,灰溜溜收场。”
他看向陆战渊,嘴角勾起一个近乎冷酷的弧度。
“但如果我们让她先在听证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假话说出口,把戏演足……然后再当众撕开她的画皮,揭露这个伪证……”
顾长风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
“那效果,会比我们事先阻止,强一百倍。那将不只是证明她撒谎,而是彻底打掉她的‘合理性’,让所有人看到,这个所谓的‘亲奶奶’,为了抢孩子,可以卑劣到什么地步。”
陆战渊坐在主位,一首沉默着听着。此刻,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渊,却像蕴含着雷霆。
他缓缓点了点头。
“就按你说的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正在和小橘玩耍的那个小小身影。
“让她演。”他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把舞台搭好,让她尽情表演。我倒要看看,她的戏,能唱到几时。”
“赵刚。”他转过身。
“到!”
“通知钱有福,他的‘情’,军区领了。听证会上,照他说的,说该说的公道话就行。其他的,我们来处理。”
“是!”
“老何,把钱有福这条线索,作为补充证据,悄悄记录在案。听证会上,备用。”
“明白!”
陆战渊最后看向顾长风。
“老顾,你的代理人身份,在听证会上,至关重要。除了准备好的材料,还要准备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就能让沈老太的白面和宅基地交易,露馅。”
顾长风迎着他的目光,自信地笑了。
“首长放心。我知道该问什么。”
一场针对沈老太假证阴谋的反击战,悄然拉开了序幕。猎人,己经为即将踏入陷阱的猎物,准备好了第一枪。
而此刻,沈老太还在家里,对着镜子,练习着听证会上那套“声泪俱下、痛心疾首”的表情。她仿佛己经看到,军区的人在她“血缘大义”和“人证”面前,哑口无言的样子。
她嘿嘿笑了两声,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小崽子,跟奶奶斗,你还嫩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