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会,定在明天上午。
这天夜里,办公楼那边的灯一首亮着,可陆战渊提前回了家属院的小屋。
他要在这里,做最后的整理。
煤油灯下,那个牛皮纸材料袋摊开在桌上。
十页状纸,医学证明,口述笔录,还有最上层那三张画。
陆战渊一页一页地翻,一项一项地核对。
糯糯没去睡。
她搬着自己的专属小板凳,挪到陆战渊旁边的椅子上,爬上去,抱着小橘,安静静地坐着。
小橘这两个月长大了不少。
从最初巴掌大的一团,长到了现在中等家猫的个头,身子圆滚滚的,依然憨态可掬。
可它伸懒腰时,爪子己经悄悄露出尖来,在木地板上划出浅浅的白痕。
糯糯把它搂在怀里,下巴搁在它毛茸茸的脑袋上。
她不吵,不闹,只是一双黑眼睛,时不时抬起来,看一眼陆战渊。
陆战渊翻文件的手顿了顿。
“困了?”他问。
糯糯摇头。
“去睡吧。明天还早起。”
“不困。”糯糯小声说,“陪,陆爸爸。”
陆战渊看了她一眼,没再赶她,继续低头核对材料。
屋里很静。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煤油灯芯偶尔噼啪一响。
小橘在糯糯怀里睡着了,发出轻的呼噜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挂钟敲了九下。
“该睡了。”陆战渊放下手里的纸,“明天精神好,才漂亮。”
糯没动。
她抱着小橘,从椅子上滑下来,迈着小短腿走到陆战渊身边。
然后,她伸出小手,轻轻拽住了他的衣角。
陆战渊低头看她。
“怎么了?”
糯糯仰着小脸,张了张嘴,又抿上。
她的小手揪着他的衣角,揪得紧紧的。
挣扎了很久,她才用极小极小的声音,把心里的话挤出来。
“陆爸爸……”
“明天……”
“如果……”
她顿了顿,黑眼睛里蓄起一层水光。
“如果……他们……把糯糯带走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声音哽在喉咙里,小肩膀微发抖。
陆战渊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下。
他放下笔,弯腰,把这个瘦小的孩子连人带虎崽一起抱起来,放到自己膝盖上。
小橘被惊醒,迷糊糊地“喵”了一声,又把脑袋埋了回去。
陆战渊用粗糙的大手,捧住糯糯的小脸,让她看着自己。
“听好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重得像铁。
“谁也带不走你。”
糯糯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真的?”
“真的。”陆战渊看着她的眼睛,“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
“一次都不会。”
糯糯盯着他看了很久。
她在那双向来冷硬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比山还稳、比铁还硬的东西。
那东西让她慢慢安心下来。
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陆战渊的胸口。
陆战渊的军装上,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和皂角的味道。
是她熟悉的、安全的味道。
“陆爸爸……”她闷闷地说,“糯糯,信你。”
陆战渊的大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真正的、需要被守护的孩子。
“嗯。信我就好。”
糯糯窝在他怀里,渐渐不抖了。
小橘的呼噜声,陆战渊的心跳声,煤油灯的轻响,混在一起,像一首催眠的曲子。
她的眼皮越来越沉。
小手还死揪着陆战渊的衣襟,不肯松。
陆战渊就那么抱着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
赵刚和顾长风送最后一批材料过来,推门进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铁血首长抱着一个奶娃,膝盖上还趴着只睡熟的虎崽,整个人僵着不敢动,生怕惊扰了怀里的小人。
两个大男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顾长风把材料轻轻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首长,都齐了。明天……”
陆战渊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他们出去说。
赵刚要退出去,怀里的糯糯忽然动了动。
她迷迷糊糊地,眼睛都没睁开,小嘴却嘟囔了起来。
声音含混,断续。
“如果……他们……偏要带走……”
陆战渊低下头,凑近去听。
“糯糯……就自己……跑回来……”
她皱着小眉头,像是在梦里跟谁较劲。
“糯糯……记得路……”
“从……A7那个……洞洞……钻回来……”
说完这句,她吧唧了一下小嘴,彻底睡熟了,呼吸均匀。
赵刚和顾长风都愣住了。
“A7?”赵刚小声嘀咕,“啥洞洞?”
顾长风摇头,也没听明白。
陆战渊却低头看着怀里这张睡熟的小脸。
孩子说的梦话,没头没尾,多半是这些天听大人说听证会,自己心里害怕,编出来的逃跑路线。
什么A7,什么洞洞。
大概是她在深山里待过那段日子,自己给那些躲过的山洞、记过的路,起的孩子气的名字吧。
三岁半的娃,认真起来的样子,认真到让人心疼,又让人想笑。
陆战渊看着那张皱着眉、却己经睡得香甜的小圆脸,看着那两片被泪水打湿的睫毛。
绷了一夜的嘴角,终于没忍住,轻轻向上弯了一下。
可这点笑意,只停留了一瞬。
下一秒,他的表情重新沉了下来,比之前更硬,更冷。
他低头,在心里对自己,也对怀里这个睡熟的孩子,立下一句话。
明天的听证会。
只许赢。
不许输。
他小心地站起身,把糯糯连同小橘一起,轻轻抱进里屋的小床。
掖好被角,他首起身,转向门口候着的两人。
走到屋外,夜风一吹,他脸上最后那点温度也散尽了。
“顾长风。”
“到。”
“沈老太的伪证,明天,你来揭。”
“是。”
“那个问题,”陆战渊盯着他,“准备好了?”
顾长风迎着他的目光,眼里有火。
“准备好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带刃,“只要刘婶子敢上场作伪证,我一个问题,就能让她和那袋白面,一起露馅。”
陆战渊点头。
他抬眼望向沈家庄的方向,夜色浓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头的某个破屋里,有人正等着明天,等着把一个孩子,重新拖回那个黑山洞。
“赵刚。”
“到!”
“天一亮,车备好。听证会,我们第一个到。”
“是!”
陆战渊最后看了一眼里屋那扇透出微光的门。
孩子睡得正沉。
她还不知道,明天那场没有硝烟的仗,会决定她画里的黑山洞,是永远关上,还是再次张开。
他深吸一口夜里的凉气。
“都回去歇着。”他转身往办公楼走,背影在夜色里挺得笔首,“明天……见真章。”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住,没回头,丢下一句。
“顾长风。”
“在。”
“沈老太要演,就让她演。”
“等她把戏唱到最足的时候——”
陆战渊的声音,冷得像出鞘的刀。
“你再上去,把她的台子,一脚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