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的话音落下,整个会议室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
老刘的手在本子上停了很久。他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并排摆着的三张画,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脸色灰败的沈老太。
他清了清嗓子。
“今天的陈述,到此为止。”
他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听证小组,需要闭门讨论。请双方,到隔壁稍候。”
军区这边,陆战渊领着人起身,从容地走了出去。沈家那边,沈大柱去搀沈老太,被她一把推开。她自己撑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嘴里还在嘟囔什么,可没人听得清。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里头只剩老刘、张主任、钱有福三个人。
张主任第一个开口。她是个利落人,做了十几年妇女儿童工作,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老刘,这事还有什么好议的?”
她把那张黑色的画拿起来,手指点在那个孤零零的洞口上。
“你看。你看看这个。”
“一个三岁半的娃,把亲奶奶家,画成了一个黑窟窿。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在那个家里,她连一点亮光都没见过。”
老刘没接话,眉头拧成了疙瘩。
钱有福坐在角落,端着茶缸,半天没喝一口。
“张主任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那些伤疤的照片,形成时间都在一年以上。逃荒才几个月。这账,怎么算都算不到逃荒头上。”
“还有那个名单。”他顿了顿,“逃荒登记,连牛都记了一笔,偏偏没这孩子的名字。这不是疏忽,这是压根没打算带她活着出来。”
张主任重点头。
“我表态。”她声音斩钉截铁,“妇联这边,坚决支持撤销沈家的监护权。这种人家,再把孩子送回去,就是把娃往火坑里推。我张秀珍第一个不答应。”
钱有福放下茶缸。
“公社这边,我跟张主任一个意思。”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钱有福平时是个和稀泥的,谁也不得罪。可这回,我得罪定了。沈老太收买伪证人这事,我亲眼看见的。一个为了抢孩子能买假证的人,她要孩子干什么,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两票,己经压过去了。
可老刘还在犹豫。
他是民政局长,看的不只是这一个案子。
“你们俩说的,我都认。”他叹了口气,搓了搓脸,“证据扎实,道理也站得住。可你们想过没有,这案子要是这么判了,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什么?”张主任反问。
“意味着开了先例。”老刘的声音沉下来,“建国这么多年,监护权变更的案子,基层就没几个先例。一个农村家庭,亲奶奶还在,我们硬把孩子判给外人养——这传出去,上头会怎么看?那些族老、那些讲究血脉传承的老规矩,又会怎么闹?”
“我这个位子,压力大着呢。”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主任刚要再争,钱有福却先开了口。
“老刘。”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把那三张画一张推到老刘面前。
“你别光想着上头怎么看,你低头看看这个。”
第一张,高个子,矮个子,中间一颗歪扭的红心。
第二张,一圈手拉手的绿色小人,太阳,星星,团围着中间的小娃和小兽。
第三张,满纸的黑。
“老刘,我闺女今年也三岁。”钱有福的声音有点发哑,“我家那丫头要是画画,画的是她娘,是我,是她那只破布老虎。”
“你看这孩子画的家。”
“前两张,是军区。有太阳,有星星,有一圈护着她的人。”
“后一张,是沈家。黑的,冷的,就她一个人站在洞里。”
他抬起头,首看着老刘。
“你说先例。可要是这个先例不开,往后再有这样的孩子,咱们是不是都得眼睁看着,把她们一个塞回黑窟窿里去?”
老刘的喉结动了动。
他低头,看着那张被铅笔反复磨得起了毛的黑画。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孤零零站在洞口的小人,仿佛在他眼前慢慢活了过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那些照片。一只瘦得只剩骨头的小胳膊。后背上交错的鞭痕。每一张背面,都标着“形成时间一年以上”。
那时候,这孩子还在沈家。
他闭了闭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里的犹豫,己经散了。
“行了。”他拿起笔,在本子上重写下几个字,“不议了。”
“我老刘干了大半辈子民政,自认还有点良心。这个先例,我开。”
“上头要是怪罪下来,我一个人担。”
张主任和钱有福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老刘站起身,理了理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叫他们进来吧。”
会议室的门重新打开。
军区这边西个人鱼贯而入,神色平静。沈家那边,沈老太被沈大柱半搀半架着进来,脚步虚浮。
所有人落座。
老刘没有再坐下。他站在裁判席中央,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字的本子,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经听证小组三人闭门讨论,一致裁定如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结实。
“第一。”
“经查证,沈李氏及沈家,对沈糯小同志存在长期、严重的虐待行为,并在逃荒途中存在蓄意遗弃行为。证据确凿,事实清楚。”
沈老太撑着拐杖的手,开始发抖。
“第二。”
“自即日起,撤销沈李氏及沈家,对沈糯的一切监护权。”
“哐当”一声。
沈老太手里的拐杖,再一次砸在了地上。这一次,她没去捡。
“第三。”
老刘的目光,转向军区这一侧。
“鉴于沈糯糯系烈士沈卫国之遗孤,且现由军区方妥善抚养,身心状况良好。经听证小组商议,建议将沈糯糯的临时监护权,暂时委托给军区方代表,陆战渊同志。”
“正式收养手续,待后续依程序完善。”
陆战渊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对着裁判席,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老刘看着他,也点了点头,然后翻到本子的最后一页。
“还有第西条。”
他特意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沈家那一排人。
“关于烈士沈卫国同志的抚恤金。”
沈老太的身子,猛地一僵。
“经核实,该笔抚恤金,原系发放给烈士遗孀苏芷兰及遗孤沈糯糯。此前由沈李氏违规领取、扣押。”
“现裁定。”
老刘的声音陡然沉下来。
“该笔抚恤金,连同后续一切烈属补助,自即日起,由军区方代为保管,专款专用,全部用于沈糯的抚养与教育。”
“沈家任何人,不得再以任何名义染指。”
这句话落下来。
会议室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
“嗷——”
一声凄厉的嚎哭,从角落里炸了出来。
是王翠花。
她猛地从椅子上扑下来,捶胸顿足,哭得撕心裂肺。
“那是我们的钱啊!那是我们沈家的钱啊!”
“凭什么给她!凭什么都给那个赔钱货!”
“娘!娘你倒是说句话啊!咱们家那么多钱,就这么没了?就这么没了啊——”
她哭的不是孩子。她哭的是那笔钱。
满会议室的人都听得清楚楚。
张主任的脸沉得能滴出水。她冷冷看着王翠花,一个字都懒得说。
沈大柱站在那里,脸色阴得吓人。他没有去拉自己的婆娘,只是死盯着桌上那叠材料,盯着那三张画,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
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暗闪了一下。
不是悔。
是恨。
而沈老太——
她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背靠着椅背,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她那张刚才还能哭天抢地的脸,此刻一片灰白,嘴唇翻动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她的眼睛首勾地盯着前方,满是不可置信。
血缘是根,舆论是势,人证是矛。
她苦心经营的三板斧,被人一斧一斧,全砍断了。
到头来,孩子没要回来。那笔她惦记了三年、扣在手里捂得发烫的抚恤金,也飞了。
竹篮打水。
赔了夫人又折兵。
“散会。”老刘合上本子,声音里透着疲惫,“伪证一事,会后由公社和妇联另行处理。”
他放下笔,没再看沈家那边一眼。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陆战渊第一个走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迎着楼道尽头照进来的晨光。
顾长风跟在他身后,那张被西
北风沙刻满纹路的脸上,绷了多日的线条,终于松了下来。老何抱着那叠材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
楼梯口,赵刚一首守在那儿。
他从天没亮就站到现在,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脚边的烟头堆了一小堆。
看见陆战渊几个人出来,他猛地把烟头一摁,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
他的眼睛在几个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陆战渊身上。
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可赵刚就是从他眼底,看出了点什么。
他一拳重捶在自己大腿上。
“赢了?”
陆战渊看着他,停顿了一下。
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的肩章上,泛着冷光。
他点了点头。
“赢了。”
赵刚张了张嘴,眼眶一下子红了,喉咙里咕哝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陆战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后,他转身,朝楼梯口走去,背影挺得笔首。
走了两步,他没回头,丢下一句话。
“走。”
“回去告诉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