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这边,是另一番光景。
听证会散了场,五口人灰头土脸地往回走。
暂住的地方,是沈家庄一户远房亲戚腾出来的两间破屋。土墙裂着缝,窗户糊的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呼地灌。
回去的一路上,沈老太就没停过嘴。
她拄着拐杖,一步一顿,骂声不歇。
“陆战渊那个杀千刀的!”拐杖往地上狠一戳,“仗着自己是个官,欺负我们老百姓!我呸!”
“还有那个姓顾的!”她唾沫横飞,“哪儿冒出来的野种!多管闲事!我儿子的事,关他什么屁事!”
沈大柱缩着脖子跟在后头,一声不吭。
王翠花扶着婆,眼睛还是肿的。从听证会上哭到现在,她哭的不是别的,是那笔飞了的钱。
“还有钱有福那个吃里扒外的东西!”沈老太骂得最凶的就是他,“我给他塞过多少好处!逢年过节,哪回少了他的!”
“养条狗都比他强!关键时候,反咬我一口!”
“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骂完一圈,她喘着粗气,眼睛里的恨意,慢慢转到了一个方向。
“还有那个赔钱货!”
她咬牙切齿,声音都变了调。
“我就说了,那是个扫把星!命太硬了!”
“克她爹!她爹好端一个人,上了战场,没了!”
“克她妈!她妈进了我沈家门,没两年就被克得不成人样!”
“现在,又来克我!”
沈老太一屁股坐到屋里的破板凳上,胸口一起一伏。
“她一来,我沈家就没好事!钱也没了,脸也丢了!”
“这种丧门星,活该被扔山里头喂狼!”
屋里没人接话。
破板凳吱呀响了一声。
沈大柱蹲在墙角,闷头抽着旱烟。雾一圈圈地往上飘。
抽了半天,他忽然开口。
“娘。”
声音闷的。
“骂也骂不回来了。”
沈老太瞪他一眼:“你这是说我?”
“我不是那意思。”沈大柱磕了磕烟袋锅子,“我是说,骂没用。咱得想想,往后咋办。”
“往后?”王翠花一听这话,凑了过来,“还能咋办?钱让人扣了,孩子也判给人家了。咱竹篮打水一场空!”
沈大柱没理她。他眯着眼,盯着烟锅里那点火星。
“抚恤金,是拿不回来了。”他慢慢说,“那钱,进了军区的账,咱伸不进手。”
“那不就完了吗!”王翠花眼圈又红了。
“完不了。”
沈大柱忽然抬起头。
那双平时木讷的眼睛里,闪过一点别的东西。
“我想起来一桩事。”
沈老太和王翠花都看向他。
“卫国在部队那几年,”沈大柱压低了声音,“不是往家寄过东西吗?”
沈老太愣了一下。
“寄……寄过啊。”她想了想,“逢年过节,寄点钱,寄点票。还有……”
她忽然顿住。
“还有那个木箱子。”
沈大柱点头。
“对。那个木箱子。”
王翠花没听明白:“啥木箱子?”
沈大柱把烟袋别回腰里。
“卫国出最后那趟任务前,托人捎回来一个木箱子。”他说,“上了锁的。”
“他在信上说,那箱子里头,装着要紧东西。让咱好收着,等他回来。”
王翠花眼睛一下子亮了。
“要紧东西?”她声音都尖了,“是不是值钱的玩意儿?金的银的?”
“谁知道呢。”沈大柱眯着眼,“卫国没说清。锁着的,咱也没打开过。”
“那箱子现在在哪?”王翠花急了。
沈大柱沉默了一下。
“在老宅里。”他说,“咱逃荒出来,啥都顾不上带,那箱子还压在老宅西屋的柜子底下。”
“那还等啥!”王翠花一拍大腿,“等旱灾过了,咱回去,把那箱子撬开!万一里头真是值钱的——”
“撬不了。”
沈大柱一句话,把她的话头堵了回去。
“为啥?”王翠花瞪眼。
沈大柱苦笑了一下。
“听证会上,那个姓顾的不是说了吗。”他声音发沉,“卫国的遗物,军区都登记造册了。”
“前阵子,军区派人去老宅,把卫国寄回来的东西,连那个木箱子,一块儿收走了。”
“说是……烈士遗物,要交还给烈士遗孤。”
屋里一下子静了。
王翠花脸上的喜色,僵住了。
“收走了?”她不敢信,“那……那箱子也归那个赔钱货了?”
“可不。”沈大柱磕了磕牙,“人是她的,钱是她的,连爹寄回来的东西,也都是她的。”
“咱沈家,一样没落着。”
王翠花一屁股跌坐回去,脸都白了。
“凭啥啊!”她又哭嚷起来,“那是我们沈家的东西!是卫国寄回我们沈家的!凭啥都给那个丫头片子!”
“嚷个啥!”沈老太烦躁地拐杖一戳,“嚷能嚷出钱来?”
王翠花不敢吭声了,只在那儿小声抽噎。
屋里又陷进一片愁云惨雾。
沈老太靠着墙,眼睛半闭着,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
她不甘心。
苦心经营那么久,跑前跑后,又是哭又是请族老又是买证人。到头来,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惦记了三年的那笔钱,飞了。
那个她以为攥在手里的孩子,没了。
连卫国寄回来的家当,都成了别人的。
竹篮打水。一场空。
就在这一片死气里,一首没出声的二柱媳妇李秀兰,忽然开了口。
李秀兰是沈二柱新娶进门没多久的媳妇,平时蔫不拉几的,在这个家里说不上话。
可她这会儿,开口了。
“娘。”
沈老太眼皮都没抬。
“二柱媳妇,你也跟着添乱?”
“我不是添乱。”李秀兰往前挪了挪,声音慢吞吞的,“我就是……想着一桩事。”
“想着啥?”沈大柱没好气。
李秀兰抠着衣角,眼睛转了转。
“我听今儿个那个姓顾的说……”她慢说,“沈卫国大哥,是为国家打仗,牺牲的。是个英雄。”
“那又咋了!”王翠花没好气,“英雄又不能当饭吃!人都死了!”
“你听我说完嘛。”李秀兰也不恼,继续慢悠地往下说。
“我就琢磨着……”
她抬起头。
“那个姓顾的,还有那个军区首长。为了一个孩子,跑这么远,费这么大劲,又是请律师,又是开听证会的。”
“图啥呢?”
屋里没人答她。
李秀兰自顾自地说下去。
“我寻思,一个普通烈士的闺女,值当人家这么折腾?”
“那军区首长,多大的官啊。听说是个将军。”
“他犯得着,为一个乡下丫头,把咱沈家往死里得罪?”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除非……”
“除非啥?”沈老太的眼皮,慢慢抬了起来。
李秀兰咽了口唾沫。
“除非,沈卫国大哥,不是个一般的英雄。”
“娘,你们有没有想过……”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沈卫国当年,要是真是个……大英雄。”
“那他闺女,以后,是不是会很值钱?”
这话一出口,屋里死一般地静了。
沈大柱抽烟的手,停住了。
王翠花忘了哭,呆地看着她。
破窗户外头,风还在呜呜地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李秀兰脸上。
而坐在墙角的沈老太——
她那双浑浊的、刚才还满是颓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猛地闪了一下。
她慢慢首起了佝偻的腰。
拐杖在手里,握紧了。
“值钱……”
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地嚼。
那张刚才还灰败如死人的脸上,皱纹一道地动了起来。
“老二家的。”
她盯着李秀兰,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慢。
“你刚才那句话……”
“再说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