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把画锁进抽屉的事,没人知道。
军区的日子,照旧一天天往前过。
加固后的围墙,结实地立着。流动哨夜里在外围转着圈。盗猎那档子事过去后,营区里头,又恢复了那份热闹闹的安稳。
糯糯的“课”,也照旧上着。
每天早上,林婉清搬出那块小黑板,用粉笔一个一个地教她认字。
这孩子学得快得吓人。
林婉清教别人家娃,一个字得磨好几天。可糯糯,往一遍就记住了。今天教的,明天准能认出来,还能歪扭扭地写下来。
到了夏末这天,林婉清数着糯糯小本子上认下的字,越数越激动。
她数了两遍,确认没错,抱起糯糯就往陆战渊办公室冲。
“首长!首长!”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了。
陆战渊抬起头。
林婉清抱着糯糯,脸上全是藏不住的喜气。
“糯糯认的字,破一百个了!”她声音都发颤,“整整一百零三个!我刚数的,一个没重!”
陆战渊放下笔。
“一百个?”
“一百零三个!”林婉清把糯糯往他面前送了送,“首长您说,这才多大点的娃啊。三岁半,快西岁。之前在沈家,大字不识一个。”
“来军区俩多月,认了一百多个字。”她声音哽了一下,“这要搁别的娃身上,想都不敢想。”
陆战渊看着糯糯。
小家伙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把脸往林婉清肩窝里埋了埋,又偷露出一只眼睛瞅他。
陆战渊心里清楚。
这孩子学东西快,不光是脑子灵。
是苦难逼出来的。一个在沈家那种地方熬下来、又一个人在深山里活过来的娃,比谁都明白,多记住一样本事,就多一分活路。
这份本事背后压着的东西,让人心疼。
可这话,他没说。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那个上了锁的文件柜前。
打开柜子,他从最里头,翻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旧《新华字典》。
砖头那么厚,蓝皮的封面,边角都磨白了。这是陆战渊自己用了多年的。
他把字典拿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走回糯糯面前,蹲下身。
“糯。”
糯糯抬起头。
“认了一百个字。”陆战渊把那本厚字典,递到她面前,“奖励你。”
糯糯瞪大了眼睛。
“给……糯糯,的?”
“嗯。”陆战渊把字典塞进她怀里,“这里头,几千个字。”
“想认字,自己翻。”
糯糯抱着那本砖头似的字典,差点没抱住。
她小胳膊圈得紧的,低头看着那本厚得不像话的书,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星。
“这么多……字?”她声音都轻了。
“嗯。”
“都,给糯糯?”
“都给你。”
糯糯把脸埋进字典的封面,蹭了蹭。
那模样,像是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打那天起,糯糯走哪儿都抱着那本字典。
吃饭放腿边,睡觉搁枕头边。白天没事,就翻来覆去地看。
其实里头大半的字,她都不认得。
可她照样翻得津有味——主要是看那些插图。字典后头有些小插画,画着各种东西。她一页一页地翻,遇着认得的字就念出来,遇着插图就盯着看半天。
林婉清看了好几回,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咱糯糯,是把字典当画册看了。”她跟陆战渊说。
陆战渊“嗯”了一声,嘴角难得松了一点弧度。
“看着就行。”他说,“总有一天,里头的字,她全认得。”
这天傍晚,糯糯又抱着字典,坐在小板凳上翻。
林婉清在一旁,给她缝着一件小褂子。
小橘趴在糯糯脚边,啃着一根肉骨头。
院子里安静的,夕阳把墙根染得暖黄。
糯糯翻着翻着,忽然停住了。
她的小手指,按在一个字上,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林阿姨。”
“嗯?”林婉清头也没抬。
“这个字。”糯糯把字典举起来,小手指点着那个字,“怎么读?”
林婉清放下针线,凑过去看。
糯糯指着的,是个“兰”字。
“这个啊。”林婉清笑,“念‘兰’。兰花的兰。”
“兰。”糯糯跟着念了一遍,奶声奶气。
她低下头,又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
小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像是在想什么很久远、很模糊的东西。
林婉清以为她在记字,重新拿起了针线。
可下一秒,糯糯又开口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林阿姨。”
“嗯?”
“芷兰的兰……”糯糯一字一顿,小手指还按在那个字上,“是不是,这个?”
林婉清缝褂子的手,停住了。
她抬起头,怔地看着糯糯。
“芷兰?”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了她心里。
她记得清楚。苏芷兰。那是糯糯妈妈的名字。
军区里知道这名字的,没几个人。她、陆战渊、赵刚,还有走了的顾长风。
从没人在糯糯面前提过。
“糯糯。”林婉清放下针线,声音不由得放轻,怕惊着她,“你……你怎么知道‘芷兰’这两个字?”
糯低下头。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了一层很远很淡的东西。
她抱着字典,小声地,一字一顿地说。
“糯糯……在梦里……”
“听到……爸爸,叫妈妈。”
“芷兰……芷兰……”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怕一说大声,那点模模糊的影子就散了。
“爸爸的声音……糯糯,记不清了。”
“可是……梦里,他这么,叫的。”
“芷兰。”
“糯糯就,记住了。”
林婉清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院子里,夕阳沉地照着。
小橘啃骨头的声音停了,抬起头,看着一大一小两个人。
糯糯仰起脸,眼巴巴地看着林婉清,小手还按在那个“兰”字上。
“林阿姨……”她小声问。
“芷兰的兰,是不是,这个字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