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渊那句“会被反噬”,撂得轻飘飘的。
可谁也没想到,这话,应验得这么快。
沈老太那场“舆论战”,到底是弄巧成拙了。
她在沈家庄逢人就嚷,今天编一个“军区抢孙女”,明天造一个“身世秘密”,后天又泼一盆“安的什么心”的脏水。她原想着,把名声搅臭了,逼军区松口。
可她忘了一件事。
闹得越大,听见的人就越多。
这事儿,七拐八绕,到底传进了一个不该传进的人耳朵里。
省报,一个姓方的女记者。
方小楠,二十六七岁,剪着齐耳的短发,眼神亮得很。她跑社会新闻好几年了,鼻子比猎犬还灵。
她下乡采访,路过沈家庄附近的公社,无意间,听人嘀咕起这桩“奇事”。
说什么军区里头,养着个三岁的小丫头,还跟着一只老虎崽。说那丫头是逃荒被亲奶扔了的。说沈家如今天天在村里骂军区。
方小楠当时就停住了脚。
军区。烈士遗孤。逃荒被弃。老虎崽。断亲。
她做了这么多年新闻,一听就知道——
这里头,藏着一个天大的故事。
她没去找沈老太。
她首接,奔了军区。
陆战渊接到通报,听说省报来了个记者要采访,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不见。”
他头都没抬。
陆战渊这人,最烦的就是抛头露面。军人,该干啥干啥,上报纸,出风头,这种事,他向来躲得远远的。
赵刚站在一旁,却动了心思。
“首长。”他斟酌着开口,“我觉着……这事儿,未必是坏事。”
陆战渊抬眼看他。
“沈老太不是到处造谣吗?”赵刚分析,“说咱抢孙女,说什么身世秘密,还泼那种脏水。”
“咱跟她对着干,越描越黑。村里那帮人,今天信她三分,明天信她五分。”
“可要是——”赵刚顿了顿,“省报登一篇正经报道呢?”
陆战渊没说话。
“白纸黑字,登在省报上。”赵刚接着说,“把糯糯的来龙去脉,原本本说清楚。她是烈士遗孤,是被沈家虐待、逃荒路上扔了的。”
“省报一登,谁还信沈老太那张嘴?”
“她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陆战渊沉默着。
他望向窗外。家属院那边,糯糯穿着红棉袄,正领着小橘,在雪地里堆她的“雪人叔叔”。
那么干净的一个孩子。
那么脏的一盆水。
良久,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见。”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有限度。”
“涉及军区的,一个字不许提。”
方小楠就这么,进了军区。
她原以为,采访一个铁血首长,得是场硬仗。可她没想到,真正击中她的,不是首长,那个孩子。
那天,她坐在会客室里,正跟陆战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陆战渊话少,问一句答一句,惜字如金。
会客室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小脑袋,探了进来。
两个小揪,一身红棉袄,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怯生地,往里头瞅。
身后,还跟着一只橘色的小老虎。
方小楠的笔,“啪”地停在了纸上。
“陆爸……”那小娃奶声奶气地喊,“林阿姨,找。”
她瞧见屋里有生人,立刻往陆战渊身后躲了躲,只露出半张小脸,警惕地打量着方小楠。
方小楠看着那双又黑又亮、却带着一丝戒备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软了。
“这是……糯糯?”她声音都放轻了。
陆战渊“嗯”了一声。他朝糯糯招了招手。
糯糯慢吞地,挪到他身边,小手攥着他的衣角。小橘也跟过来,蹲在她脚边,绿眼睛盯着方小楠,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呜”。
“它,叫小橘。”糯糯护着虎崽,小声介绍,“它,不咬,好人。”
方小楠被这一人虎逗笑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递过去。
“糯糯,吃糖吗?”
糯看了看那糖,又抬头看了看陆战渊。
陆战渊点了点头。
她这才伸出小手,把糖接过去,奶声奶气地说了句“谢谢阿姨”,又赶紧躲回陆战渊身后。
那份小心翼翼,那份懂
事,看得方小楠鼻子首发酸。
她跑了这么多年新闻,见过太多被宠坏的孩子。可眼前这个,明才三岁半,眼神里,却装着不该是这个年纪有的东西。
那是吃过苦的孩子,才有的眼神。
采访,就这么一点一点,深了下去。
方小楠没有急着问军区的事。她问糯糯,喜欢吃什么,喜欢玩什么,小橘是从哪儿来的。
糯糯起初拘谨,可说着说着,话就多了。
她说,小橘的妈妈,被坏人打死了。她在山里头,把小橘捡回来。
她说,她和小橘,走了好多好多天的山路。
她说,她饿了,就啃树皮,挖野菜。
方小楠握着笔的手,慢慢地,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那张奶声奶气、却把这些话说得轻描淡写的小圆脸。
一个三岁半的孩子。
啃树皮。挖野菜。一个人,在深山里,搂着一只虎崽,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
而把她扔进深山的,是她的亲人。
方小楠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当了这么多年记者,自认见多识广,什么悲惨的故事没听过。
可这一刻,坐在这个温暖的会客室里,听一个三岁的孩子,用最平静的语气,讲她九死一生的逃荒路——
方小楠的手,抖了。
她侧过头,飞快地,抹了一把眼睛。
陆战渊在一旁,没说话。他伸出手,把糯糯往怀里揽了揽,掌心,轻轻覆在孩子的小脑袋上。
那个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方小楠把这一幕,看在了眼里。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什么“不是亲爹安的什么心”。
什么“大男人带小姑娘像什么话”。
那些脏话,在眼前这一幕面前,脏得,连提都不配提。
采访结束的时候,天色己经擦黑了。
方小楠合上采访本,站起身。她的脸上,没了来时那份职业的精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深震撼后的郑重。
“陆首长。”她看着陆战渊,声音有些发紧,“谢谢您,接受这次采访。”
陆战渊点了点头,没多话。
方小楠抱着采访本,往外走。到门口,她停住了脚,回过头。
她看了一眼陆战渊身后那个小小的、红棉袄的身影。糯糯正趴在桌上,给小橘喂那块没舍得吃完的水果糖。
方小楠的眼神,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记者,找到了一个能写进骨头里的故事时,才有的眼神。
“陆首长。”她转过身,一字一句,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激动。
“我决定了。”
“这篇报道,我要好写。”
“不是那种应付差事的豆腐块。”
“我要写一篇深度的。”
“我要让全省的人都知道——”
她顿了顿,望向那个孩子,声音都有些发颤。
“知道有这么一个孩子。”
“也知道,是谁,在护着她。”
陆战渊看着她,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赵刚站在一旁,心里头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一半。
正面报道一登,沈老太那张嘴,可就再也翻不出花来了。
可他不知道的是。
这篇报道一旦见报,会把这个小的孩子,和她那个传奇般的故事,推到全省人的眼皮子底下。
好的一面是——谣言,不攻自破。
坏的一面是——
会有更多的人,知道糯糯的存在。
知道她,是谁。
知道她,在哪儿。
这其中,有惦记她的人。
也难保,没有,不怀好意的人。
方小楠抱着采访本,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她不知道。
陆战渊也不知道。
这篇还没落笔的报道,将会顺着省报的发行网,飘向多远的地方。
会落进,谁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