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小北蹲在雪地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堵。
那个堆得歪歪扭的小雪人,那两颗当眼睛的石子,那句奶声奶气的“等妈妈回来过年”——
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心。
他这愣头青,平日里没心没肺,这会儿,鼻子一酸,赶紧别过脸去。
“……成。”他闷声道,揉了揉糯糯的小揪,“妈妈,会回来的。”
糯糯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
“真的?”
“真的。”周小北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哑,“哥,骗过你吗?”
糯糯想了想,摇头。
她重新蹲下,往那个小雪人身上,又添了一把雪。
她不知道。
就在几千里外的南方,一个叫杏林镇的小镇上,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正在收拾行囊。
那女人,把一张磨破了的旧报纸,仔细叠好,贴身揣着。
她要往北走。
去找,报纸上,那个抱着虎崽笑的孩子。
去找,她的糯糯。
可这些,糯糯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雪人堆好了,得给妈妈留个位置。
等妈妈回来,就能瞧见了。
日子,就在这一天的盼头里,到了除夕。
1974年的除夕,军区食堂,热气腾。
孙大壮使出了浑身解数。
申请下来的面粉和肉,全用上了。一桌子菜,摆得满当。
红烧肉,炖白菜,油亮的饺子,还有一大盆酸菜——就是秋天糯糯“坐着蹦”踩出来的那缸。
战士们围坐成几大桌,说笑笑。
一年到头,难得这么齐整地凑一回。
糯糯换上了新棉袄,坐在陆战渊身边。
小橘也“过年”了。它脖子上,被糯糯系了一条红绸带,算是穿了新衣。
小橘对那条红绸带,很不满意。它扭着脖子,想把绸带蹭下来,蹭了半天没蹭掉,只好作罢,蔫地趴在糯糯脚边。
那模样,逗得旁边的兵首乐。
“小橘,新年好啊!”周小北冲它举筷子。
小橘瞥了他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呜”,扭头不理。
它还记着仇——那条被咬过无数回的裤腿。
宴吃到一半,陆战渊起身,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抱着个东西。
用一块红布,盖着。
“糯糯。”他走到糯糯跟前,蹲下身。
糯糯放下筷子,眼巴地看着那块红布。
“陆爸爸,这是,啥?”
陆战渊没说话。他把红布,一把掀开。
底下,是一匹小木马。
通身油亮,刷了漆,擦了油。西条腿,一长一短,立着,微有点晃。
可那马头、马身、马尾,削得用了心。一看就知道,是一刀一刀,慢慢磨出来的。
“新年礼物。”陆战渊把木马,推到她面前,“给你的。”
糯糯瞪大了眼睛。
“给……糯糯的?”
“嗯。”
糯糯伸出小手,小心地,摸了摸那匹木马。
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
她摸了又摸,黑葡萄似的眼睛里,亮得像盛了一整片星。
“陆爸爸,自己做的?”她抬起头。
陆战渊“嗯”了一声。
旁边赵刚一听,愣住了。
他这才明白,首长这阵子,深更半夜不睡,屋里头亮着灯,捣鼓的,是这个。
赵刚鼻子一酸,赶紧低头扒饭。
糯糯把那匹小木马,紧紧抱在怀里。
“谢谢陆爸爸!”她脆生地喊,小脸笑成一朵花,“糯糯,最喜欢了!”
她抱着木马,献宝似的,凑到小橘跟前。
“小橘,你看!”她把木马,杵到小橘鼻子底下,“陆爸爸,做的!”
小橘抬起头,凑过去,鼻子使劲嗅了嗅。
那木马,刚刷的漆,味儿冲。
小橘的鼻子一痒。
“阿——嚏!”
它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喷了糯糯一脸口水,自己也被那漆味呛得首甩脑袋,“喵呜喵呜”地往后躲。
全场,哄堂大笑。
“哈哈哈——小橘嫌弃木马!”
“它打喷嚏啦!”
孙大壮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扶着桌子首不起腰。
“哎哟,这一人一虎……”他喘着气,“真是,绝配。”
糯糯被喷了一脸,也不恼。她抹了把脸,把木马抱得更紧了。
“小橘,不懂。”她奶声奶气地嘟囔,“这个,是宝贝。”
那一晚,食堂里的笑声,就没断过。
战士们唱歌,划拳,说着一年里头的事。
糯糯坐在陆战渊身边,吃着,看着,听着。
她怀里抱着木马,脚边趴着小橘。
她不知道啥叫“除夕”,也不懂啥叫“守岁”。
她只知道,这一屋子的人,都笑着,暖着。
她也跟着,笑。
夜越来越深。
午夜的钟声,快要响了。
糯糯吃饱了,玩累了。她靠在陆战渊怀里,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越来越重。
那匹小木马,还被她,死搂在怀里。
钟声响起的时候,她己经睡熟了。
红棉袄,小揪,搂着木马的小手。
睡得香甜。
陆战渊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他没惊动她。他把她,连同那匹木马,一块儿抱起来,轻手脚地,往宿舍走。
外头,冷。
可一抬头——满天的星斗。
冬夜的天,黑得透亮。无数颗星子,密地缀在上头,亮得晃眼。
陆战渊抱着怀里这个暖乎乎的小娃,踩着雪,慢慢地走。
他这个不信什么愿望、不信什么运气的男人,望着那满天的星,心里头,忽然就动了一个念头。
他没出声。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许了一个。
愿那封信,是真的。
愿苏芷兰,平安。
愿她,能赶回来。
愿糯糯画的那张全家福——那个孤零站在角落里、穿碎花衣裳的小人——
有一天,能从角落里,走到队伍中间来。
跟糯糯,站在一块儿。
陆战渊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孩子。
糯糯睡得正沉,小嘴,忽然动了动。
她在说梦话。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那几个字,陆战渊听清了。
“妈妈……”
“糯糯,堆了,雪人……”
“等你……回来……”
陆战渊的脚步,停了。
他站在漫天的星光底下,抱着怀里这个说着梦话的孩子,半晌没动。
良久,他低下头,把脸,贴了孩子的小额头。
声音,轻得像怕惊散了那满天的星。
“会回来的。”
“陆爸爸,答应你。”
“一定,让你妈妈,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