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
陆战渊站起身,脸上那点松快,没了。
“二十来个。”赵刚答,“老的小的都有。在东侧那条山路上,走不动了,停下了。”
陆战渊沉默了一下。
“走,去看看。”
糯糯一听要出门,小手立马揪住了陆战渊的裤腿。
“糯糯,也去。”
“不行。”陆战渊一口回绝,“外头冷。”
他蹲下来,把小家伙交到闻声赶来的林婉清手里。
“在屋里待着。”他摸了摸她的小揪,“陆爸爸办点事,回来给你带糖。”
糯糯不情愿,可她瞧出陆爸爸今儿个神色不对,也没敢闹。
她搂着林婉清的脖子,眼巴巴地,看着陆战渊和赵刚出了门。
正月初五的山路,冷得能冻裂石头。
陆战渊带着赵刚和几个战士,踩着冻硬的雪,往东边去。
那条山路,平日里没什么人走。荒得很,两边全是光秃的枯树。
走了约莫一里地,远的,就瞧见了。
一队人,缩在背风的崖壁底下。
二十来个,挤成一团。
陆战渊脚步一顿。
那场面,他这个见惯了的人,看着都揪心。
那些人,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补丁摞着补丁,棉花从破洞里露出来,被风一吹,飘飘的。
有几个,脚上的鞋烂了,用破布缠着,缠了一层又一层。
一个个,面黄肌瘦,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窝深地陷下去,颧骨高地凸出来。
最让人难受的,是那眼神。
空的。
没有光。像是早就把活下去的念想,丢在了哪条逃荒的路上。
人群里,有好几个老人,缩着身子,靠在崖壁上喘气。
还有几个孩子。
那些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有的还在吃奶的年纪,被娘抱在怀里,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发出一声接一声、像猫崽似的弱弱的呜咽。
陆战渊的喉咙,动了动。
他想起一个人。
几个月前,那搂着虎崽,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小娃。
那时候的糯糯,是不是也是这副模样。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可那双眼睛里头,偏偏还藏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
陆战渊深吸了一口气,那口冷气,扎得肺都疼。
赵刚己经迎了上去。
他放缓了脚步,没带半点军人的威势,怕惊着这些人。
“老乡。”他蹲下身,冲那个看着像是领头的老汉,温声开口,“你们,从哪儿来?”
那老汉,怕有六十岁了。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赵刚身上的军装。
那目光里,有怕,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盼。
“军……军爷。”老汉的声儿,抖得厉害,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俺们……俺们不是来闹事的。”
“俺们就是路过。”
赵刚心里一酸。
“老乡,别怕。”他放得更柔了,“你慢说。”
老汉看他不像坏人,那口憋着的气,松了。
他抹了把脸,一把老泪,说开了。
“俺们是隔壁县的。”
“去年那场旱……地里头,颗粒无收。”
“家里那口井,也干了。挖了三丈深,见不着一滴水。”
“实在……实在没法子了。”老汉的声音哽住,“再不走,就得活渴死在家里。”
“俺们一合计,翻山,往北走。听说北边,兴许有水有粮。”
赵刚听着,心口发堵。
“走了几天了?”
“七、八天了。”老汉摇头,“记不清了。”
“出来的时候,三十多口。”他声音越来越低,“走到这儿……剩这些了。”
赵刚的心,狠揪了一下。
剩这些了。
那少了的人,去哪儿了,不用问。都丢在了这条荒山路上。
老汉抹着眼泪,看了一眼身后那群快走不动的老人孩子。
“军爷。”他声音卑微,“俺们不是奔军区来的。俺们晓得规矩,不敢给军爷添乱。”
“俺们就是……就是走到这儿,实在走不动了。”
“想歇口气,再接着走。”
陆战渊一首没说话。
他站在不远处,把这些人,一个一个,看在眼里。
那个抱着奶娃的年轻媳妇。
那个鞋底磨穿了、脚冻得发紫
的半大小子。
那个缩在最角落、瘦得像根柴的小女娃。
每一张脸,都写着两个字。
绝望。
陆战渊转过身,眼神冷沉。
他对赵刚低声道:“看清楚没?”
赵刚点头,声音也哑了。“看清了。”
“走,回去。”陆战渊撂下两个字,转身就往回走。
他走得很快。
那背影,绷得笔首。
回到办公室,陆战渊半天没坐下。
他站在那张地图前,一言不发。
赵刚跟进来,把门带上。
“首长。”他斟酌着开口,“这批流民……不在咱军区的管辖范围。”
“按规矩,应该通知地方公社来接收。”
陆战渊没吭声。
赵刚把话说完。
“可问题是。”他叹了口气,“公社那头,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钱有福那边,我前天才问过。公社的粮库,也快见底了。这会儿把人推过去,他也接不住。”
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陆战渊望着窗外。
天,又阴了。新一轮的寒风,刮得枯枝乱颤。
他想起那条山路上的人。
想起那个抱着奶娃的媳妇,想起那个瘦得像柴的小女娃。
想起几个月前,那个从深山里走出来的、搂着虎崽的小娃。
军区的职责,是国防,是训练。流民的安置,按规矩,确实不归他管。
可有些事,规矩管不着。
人心管得着。
陆战渊沉默了许久。
窗外的风,呜地刮。
良久,他转过身。
那张总是冷硬的脸上,神色沉得像铁。可那双眼睛里头,有种东西,软了下来。
他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砸得清楚楚。
“老赵。”
“在。”
“先给他们,烧点热水。”
陆战渊望着窗外那片冻僵的山,缓缓道。
“煮锅白粥。”
“别让人,在我们门口,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