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到了后半夜才小了些,从瓢泼变成了绵密的细丝,可山路上的泥浆己经没了脚踝,根本走不了人。
陆战渊站在帐篷口,看着外头那片漆黑的雨幕,做了决定。
“等天亮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帐篷里挤得满当的人,“一次转移不完,分两批,老人孩子先走。”
赵刚在旁边记着,应了一声。
天蒙亮的时候,第一批人出发了。
张铁牛背着那个昏迷了一夜总算醒过来的老人走在前头,身后的战士们有的背着孩子,有的搀着走不动的妇女,有的两人抬着一副简易担架。
来回跑了三趟,到中午的时候,五十多号人全部转移到了军区外围那几间空置的物资棚里。
物资棚是去年秋天腾出来的,墙是砖砌的,顶上铺着石棉瓦,虽然简陋,但挡风遮雨没问题。
后勤处的老王带着人提前烧好了几个火炉,把库里的旧棉被搬了出来,一床一床地往铺上摆。
“先暖着,先暖着。”老王搓着手在门口招呼,“人多被少,两个人挤一床凑合。”
孙大壮的大锅又支上了。
这回不光是白粥了,他把前两天军区食堂省下来的一小袋面粉翻了出来,揪了几十个面疙瘩扔进锅里,又从咸菜坛子里捞出一把老咸菜切碎了撒进去。
“有盐味儿,能提劲。”他一边搅锅一边冲过来帮忙的周小北嚷,“你别傻站着,把碗摆上,一会儿人过来就能盛。”
“知道了知道了。”周小北抱着一摞粗瓷碗往外跑,脚底踩着泥差点摔了,稳住之后骂了一句,“这破天,路跟抹了猪油似的。”
流民们被安顿下来之后,整个棚子里的气氛渐渐从绝望变成了小心翼翼的安稳。
有人接过热粥喝了两口,靠在墙上就睡着了,打着沉重的鼾。
有人把湿衣服脱下来搭在火炉边烤着,水汽蒸腾起来,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
林婉清带着卫生所的小刘,一个一个地给人做检查。
“张嘴。”她蹲在一个孩子跟前,拿着压舌板往里看了看,“嗓子发炎了,先吃半片消炎药。”
她回头吩咐小刘,“记上,三号铺,男孩,大约五六岁,扁桃体肿大,低烧。”
“林大夫。”一个妇女凑过来,怀里抱着个小婴儿,脸上满是焦急,“孩子一首不吃奶,您给看。”
林婉清接过婴儿,手指探了探额头温度,又翻开眼皮,掰开嘴巴看了一圈。
“孩子脱水了。”她皱着眉,“你自己奶水够不够?”
那妇女红了脸,声音低得快听不见,“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奶,下不来。”
林婉清心里一紧,回头冲小刘喊了一句,“去炊事班,问孙大壮要一碗米汤,稀的,温的,快去。”
整个下午,军区里里外外忙得像打仗。
战士们跑进跑出,送水的送水,搬东西的搬东西,林婉清和小刘在物资棚里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糯也来了。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溜出来的,等林婉清发现的时候,那个穿红棉袄的小人儿己经站在了物资棚的门口,怀里还抱着一摞叠得整齐齐的小毛巾。
“糯糯!”林婉清从人堆里探出头,“谁让你来的?”
“糯糯自己来的。”她迈过门槛,小短腿踩得啪嗒响,“糯糯带了毛巾,擦头发的。”
林婉清想把她赶回去,可手上正给一个老人量着血压脱不开身,只好冲她喊了一句,“别往人多的地方挤,小心踩着你。”
“知道了。”糯糯点着头,己经踮着脚往里走了。
她抱着那摞毛巾,在铺与铺之间的缝隙里穿行着,遇到一个湿着头发的孩子就停下来,抽出一条递过去。
“擦,会感冒的。”
有个比她大两三岁的男孩接过毛巾愣地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就冲人家笑了笑,又往下一个走。
走到物资棚最里头的那个角落时,她停住了。
那个女人就坐在那里。
跟在山坳里一样,她没有跟其他人挤在一起,而是独自缩在角落的地铺上,背靠着墙,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个方正的布包。
旧棉被搭在她腿上,她的头发己经半干了,贴在脸颊两侧,衬得那张脸越发瘦削。
糯糯歪着脑袋看了她两秒,迈着小步子走了过去,从怀里抽出最后一条毛巾,举到那女人面前。
“阿姨,擦头发。”
那女人原本低着头,听见这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身子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绷紧了
。
她慢慢抬起头来。
她看见了面前这个穿着红棉袄的小女孩,两个歪的小揪,圆的脸,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认真真地举着一条毛巾看着她。
那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怎么也控制不住的颤。
她的眼眶在一瞬之间涨满了红,手指死地攥着怀里的布包,指节弯曲到泛白,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掐住了似的闷响。
糯糯不明白她为什么这样,歪着小脑袋,往前凑了一步。
“阿姨?你怎么了?”
那女人死咬着下唇,把涌到眼眶边缘的东西硬生生逼了回去,用一种沙哑到几乎失声的嗓音,挤出了几个字。
“没事……谢谢你,小朋友。”
她说完这句话就低下了头,把脸埋进了膝盖里,肩膀微抖动着,再不肯抬起来看第二眼。
糯糯把毛巾放在她旁边的被子上,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走出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嘴巴抿了抿,小眉头拧了起来。
她跑回林婉清身边,拽了拽她的衣角。
“林阿姨。”
“嗯?”林婉清正在给人包扎脚上的冻疮,头也没抬。
糯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最里面那个阿姨,哭了。”
林婉清包扎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见糯糯就哭了。”糯糯的黑眼睛里装着困惑,“糯糯没欺负她。”
林婉清放下手里的纱布,顺着糯糯指的方向,往棚子深处望了一眼。
角落里那个女人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缩得很小。
她转回头,摸了摸糯糯的脑袋,“阿姨可能是太累了,哭一哭就好了。”
“真的?”
“真的。”林婉清笑了笑,“你先回去找周叔叔,阿姨一会儿去看她。”
糯糯点了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才慢慢往门口走。
林婉清望着那个角落,手里的纱布捏了又松,了又捏。
张铁牛说的那个“不太对劲”的女人,她记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