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把苏芷兰领到她隔壁那间空屋子的时候，天色己经擦黑了，细雨还在断续续地飘着，军区里各处的灯陆续亮了起来。
那间屋子不大，一铺炕，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放着一只铁皮炉子，炕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和叠得整齐的被子，窗台上还搁了一只搪瓷杯。
“条件简陋，你先凑合着。”林婉清推开门让她进去，又指了指隔壁那面墙，“那边就是糯糯的小屋，半夜她要是哭了你都能听见。”
苏芷兰站在屋子中央，目光慢慢扫过每一个角落，手指抚上那条叠得齐整的被子边角，指尖触到棉布的一瞬间，她的下巴绷紧了。
“太好了。”她轻声说，“比我这三年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好。”
林婉清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头酸得厉害，嘴上没多说，把搪瓷杯拿过去给她倒了热水，“你先暖和着，有什么缺的跟我说。”
“林大夫。”苏芷兰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抬头看她，“我不能白住，我得干活。”
“你身体还没养回来呢，急什么。”
“不是急。”苏芷兰摇头，嗓音虽然还哑着，可那股子执拗劲儿从骨头缝里透出来了，“我欠军区的太多了，欠陆首长的太多了，我不能再白吃白住，心里过不去。”
林婉清看了她半天，忽然笑了，“你这个脾气，跟糯糯还真像。”
“哪儿像了？”
“她也是这样，谁对她好一分，她恨不得还人家十分。”林婉清在炕沿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示意苏芷兰也坐，“行，你想干活，我倒真有个地方能用着你。”
苏芷兰坐下来，手里捧着杯子，认真地看着她。
“咱们卫生所人手一首紧巴。”林婉清掰着手指算，“就我跟小刘两个人，药房那边的药材全靠省城送，有时候品种对不上号，我们也没人有功夫一味一味地去分辨。”
“你那个草药笔记我翻了几页，画得细，标得全，比我在学校用的教材还详实。”她转过头来正对着苏芷兰，“你要是愿意，就来卫生所帮忙，整理药材，配些常用的外敷方和汤剂，不白干，算工分。”
苏芷兰的眼眶又红了，可这回她没让眼泪掉下来，使劲眨了两下把那股热意逼回去，点了点头。
“我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林婉清拍了拍她的肩膀站起来，“明天一早我带你过去熟悉环境，你今晚好睡一觉。”
苏芷兰送她走到门口，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才慢慢把门关上。
屋里安静下来了，炉子里的火烧得噼啪响，暖意一圈一圈地往外散着。
隔壁墙那边传来一阵模糊的动静，是糯糯在跟小橘说话的声音，奶奶的，一句一句的，听不真切内容，可那个调子她认得。
她走到那面墙跟前，伸出手贴在墙面上，掌心覆着冰凉的砖。
第二天一早，糯糯就来了。
门还没敲响，一颗扎着两个小揪的脑袋就从门缝里探了进来，黑葡萄的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一圈，确认妈妈还在炕上躺着，整个小人儿才嗖地窜进来扑到了炕沿上。
“妈妈！起来了！”
苏芷兰被她这一扑闹醒，睁开眼看见那张红扑扑的小脸凑在眼前，嘴角还挂着一粒没擦干净的饭渣子。
“你吃过了？”苏芷兰伸手把那粒饭渣子给她抹掉。
“吃过了，大壮叔今天做的面疙瘩。”糯爬上炕坐到她旁边，小手拉着她的胳膊往外拽，“妈妈快起来，糯糯带你去。”
“去哪儿？”
“去看糯糯的菜园子！”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还有鸡窝！还有小橘的窝！还有好多好多！”
苏芷兰被她的热情感染了，从炕上坐起来，套上鞋子，被糯糯拽着手往外走。
走到卫生所门口的时候，林婉清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子药材。
“来得正好。”她冲苏芷兰招了招手，“进来看，昨天送来的一批药材我分了半天没分明白，你帮我掌眼。”
苏芷兰走进去，目光扫过那张大桌子上摊开的药材，手指拈起一片干叶子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翻过来看了看叶脉的走势。
“这批黄芪里混了不少山芪，颜色接近，但气味不对。”她放下那片叶子，又拈起另一根切片，“这个当归的切面发暗，存放太久了，药性减了大半，入汤剂效果会打折扣。”
林婉清站在旁边看着她利落的动作，嘴巴越张越大，半天才合拢，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抱着小橘的糯糯。
“苏芷兰同志，你这个水平可不
是赤脚医生能概括的。”
苏芷兰手上的动作没停，把那几味有问题的药材挑出来放到一边，“我娘家在苏家沟，那边山上药材多，我打小跟着外婆认药采药，后来又在药铺帮了两年工，学了些配伍的法子。”
“那你配过什么方子？”
“常用的外敷跌打方，烫伤药，冻疮膏，还有几个驱寒祛湿的汤剂。”苏芷兰把那堆药材分成几垛，动作又快又准，“方子是死的，药是活的，得看人的体质和症状来调。”
林婉清倒吸了一口气，转头冲门口喊了一嗓子，“糯糯，你妈妈厉害得很啊。”
糯糯搂着小橘，骄傲地仰起了下巴，“糯糯的妈妈，最厉害的。”
苏芷兰听见这话，分药材的手顿了一下，低着头笑了，鼻尖红的。
到了下午，糯糯搬了一张小板凳，坐在卫生所的角落里，小脚丫晃荡着，托着腮帮子看妈妈配药，一双眼睛跟着苏芷兰的手转来转去，嘴巴微张着，安静得不像平时那个满院子跑的小皮猴。
苏芷兰低头碾药的间隙抬起眼来，看见女儿那副认真的小模样，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糯糯不无聊吗？”
“不无聊。”糯糯摇了摇头，两个小揪跟着晃，“妈妈在这儿，糯糯就不无聊。”
林婉清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看着这对母女，眼眶发热，赶紧扭头假装在找东西。
傍晚收工的时候，苏芷兰把配好的三味外敷方整理成了纸条，用她那手娟秀的小字写得清清楚楚，药名用量注意事项一应俱全。
林婉清接过那几张纸条看了半天，抬头盯着苏芷兰，“你说你不识字？”
苏芷兰愣了一下，“药名和方子我认得写得，可旁的字我确实不会几个，以前卫国教过我一些，后来他走了就没人教了。”
林婉清把那几张纸条收好，压在药柜的玻璃板底下，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苏芷兰，你知不知道陆首长今天下午去省城民政那边打了两个电话？”
苏芷兰的手停在半空，转过头来看她。
“他在帮你落户。”林婉清靠在药柜上，声音压得低的，“军区家属的临时户籍，得走特批，他今天一下午都在忙这个事。”
苏芷兰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一根没放下的甘草，嘴唇动了好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门口响起了脚步声，糯糯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妈妈！大壮叔叔说今天晚饭有鸡蛋！”
苏芷兰赶紧擦了一把脸，转身冲着门口笑，“来了，糯糯，妈妈来了。”
林婉清望着她快步走出门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的话还没出口，赵刚从走廊那头冒了出来。
“林大夫，首长问苏芷兰今天在卫生所表现怎么样。”
林婉清靠在门框上，看着院子里糯糯拉着苏芷兰的手蹦蹦跳往食堂方向走的身影，小橘跟在后头甩着尾巴。
“表现？”她回过头来看赵刚，“你回去告诉首长，这个女人是个宝贝，咱们卫生所捡到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