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军区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下去,只有糯糯小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了两跳,把一大一小两个人影投在墙上。
糯糯躺在被窝里,两只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死攥着苏芷兰的手指头,十根小指头把妈妈的两根手指裹得紧紧的,像是生怕一松开就会被风吹走。
苏芷兰坐在床沿上,另一只手轻轻拍着糯糯的被子,拍了一下又一下,节奏慢而稳。
“糯糯,闭眼睛。”
“不要。”糯糯摇着小脑袋,两个小揪己经散了,头发铺在枕头上乱糟糟的,她的黑眼睛在灯光底下亮得像两颗润的石子,一眨不眨地盯着苏芷兰的脸。
“不闭眼睛怎么睡觉?”苏芷兰弯下腰凑近她,用鼻尖碰了碰她的小鼻尖。
糯糯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断续续的,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糯糯怕……闭上眼睛……再睁开……妈妈就不在了。”
苏芷兰拍被子的手停住了,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攥住了被面上的一团布。
她没吭声,低下头把嘴唇贴在糯糯的额头上,停了很久才抬起来,嗓音含着一层薄薄的水气。
“不会的,糯糯睁开眼睛,妈妈就在这儿,睡着了妈妈也在,做梦了妈妈还在。”
“真的?”
“真的。”
糯糯的小手攥得更紧了,指头尖儿掐进苏芷兰的掌心里,力气大得不像个三岁半的孩子。
“那妈妈唱歌。”
苏芷兰愣了一下,“唱什么?”
“那个……”糯糯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嘴巴撅着,像是在记忆最深处翻找什么东西,“那个……月亮……的。”
苏芷兰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猛地一卡,她张了张嘴,发出来的第一个音是颤的,像冬天被风吹过的琴弦。
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的时候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糯糯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灯火映出来的,是从身体最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像一扇关了三年的门被人从里面推开了一条缝,光线透进来,把那些积了灰的东西都照亮了。
“妈妈……”她的嘴唇开始抖,鼻子一酸,眼泪就从眼角滑下去了,顺着脸颊淌到枕头上,“糯糯……记得……这个歌。”
苏芷兰唱不下去了,第三句还没出口就碎在了喉咙里,她把脸埋进糯糯的头发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可硬是没让哭声漏出来。
糯糯伸出小手,摸到了妈妈的脸,掌心碰到了一片湿。
“妈妈哭了。”
“没有。”苏芷兰的鼻音重得像堵了棉花,“妈妈没哭,是高兴的。”
“骗人。”糯糯用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擦了一把又一把,越擦越多,她干脆两只手都伸出来,捧着苏芷兰的脸,认真真地看着她,“妈妈别哭了,糯糯在呢。”
苏芷兰被这话堵得整个人都在颤,她伸手把糯糯从被窝里捞起来,搂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小脑袋顶,一只手按着她的后背,像是要把三年没给够的拥抱全部补回来。
过了好一会儿,糯糯在她怀里动了动,小脸从她胸口抬起来,仰着头,那双黑葡萄的眼睛里还挂着泪珠,可神情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像三岁半的孩子能有的模样。
“妈妈。”
“嗯?”
“妈妈走的时候……”糯糯的声音慢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像是攒了很久才敢问出来,“有没有……想糯糯?”
苏芷兰的身体僵住了。
她低下头,看见女儿仰着的那张小脸上写满了小心翼翼,那双眼睛里装着期待,也装着害怕,像是既想听到答案又怕听到不好的那个。
苏芷兰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砸在糯糯的头发上,她把脸埋进女儿的发顶,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在发抖。
“每一天。”
“每一个晚上。”
“妈妈离开你的每一秒钟都在想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到最后几乎听不清了,“想你长高了没有,想你吃饱了没有,想你冷不冷,想你有没有人抱着你睡觉,想你会不会叫妈妈了……”
糯糯搂紧了她的脖子,小胳膊使了全身的劲儿,把自己贴在妈妈身上,整个小人都在轻微地抖着。
她把嘴巴凑到苏芷兰的耳朵边,声音奶的,轻轻的,每个字都稳当。
“糯糯知道。”
苏芷兰的呼吸
停了一拍。
“糯糯从来……没有怪过妈。”
苏芷兰崩了。
她张开嘴,可喉咙里只发出一声闷得不成形的呜咽,整个人弓着背把糯糯裹在怀里,手指痉挛一样攥着女儿的小棉衣后背,肩膀剧烈地起伏着,眼泪把糯糯的头发洇湿了一大片。
她哭得没有声音,所有的痛和悔都被她咬碎了咽回去了,可身体的颤抖出卖了她。
糯糯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搂着她,小手一下一下地拍她的背,跟苏芷兰方才哄她的节奏一模一样。
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小橘趴在床尾,两只前爪并拢,下巴搁在爪子上,两只绿眼睛安静静地看着这对母女,连呼吸都放轻了,尾巴垂在床沿下面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雨也歇了,浓厚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碎银子似的星星,清冷的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落在地面上。
糯糯的呼吸渐渐匀了,小手还攥着苏芷兰的领口,攥得那么紧,像是连睡梦里都不肯松开。
苏芷兰低头看着怀里这张沉睡的小脸,泪痕在腮帮子上还没干透,小嘴巴微张着,呼吸绵长而平稳。
她用手指轻轻拨开糯糯额前的碎发,俯下身去亲了亲她的眉心,然后把她放回枕头上,帮她掖好被角。
糯糯的小手还攥着她的领口不放。
苏芷兰没有掰开那只手,她侧身躺在糯糯旁边,用胳膊环着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
糯糯在睡梦里往她怀里拱了拱,找到了一个最贴合的位置,小身子蜷成一团,整个人嵌进了妈妈的怀抱里。
煤油灯的火苗越来越小,最后噗地灭了。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那几颗星星的光还在。
苏芷兰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女儿模糊的轮廓,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淌出来,一滴接一滴,浸进了枕头里。
三年。
一千多个日日夜夜,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被人扔进了深山,不知道她饿得啃树皮挖野菜,不知道她一个人在黑夜里有多害怕。
那些失去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小橘从床尾无声地挪到了苏芷兰身边,温热的身体贴上了她的后背,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苏芷兰闭上了眼,泪水还在流,可怀里有女儿均匀的呼吸,身后有虎崽温暖的体温,她攥紧糯糯的小手,把嘴唇贴在女儿的发顶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轻声说着。
“妈妈在,妈妈哪儿都不去。”
隔壁屋里,林婉清翻了个身,把耳朵贴在那面墙上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她松了口气躺回去,望着天花板。
过了半天,她翻身下炕,趿拉着鞋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办公楼二层那盏灯还亮着。
她叹了口气,轻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不睡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