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报信寄出去的第五天，赵刚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赵刚同志吧？我姓蔡，县纪委的，关于你们反映的沈光明同志的问题，组织上很重视，我带队来了解情况，方便见面谈吗？”
电话里的声音中气十足，不拖泥带水的，一听就是干了多年纪检工作的那种利落劲儿。
赵刚把时间地点敲定了，放下电话去找陆战渊汇报。
“纪委来人了，一个姓蔡的，说是带队的。”
陆战渊从桌后头抬起头来，把手里的公文翻了一页搁在旁边。
“见面安排在哪儿？”
“我约在公社钱有福那里，不在军区见，省得动静太大让苏芷兰她们起疑。”
陆战渊点了一下头，把笔帽拧好放在桌上。
“你去就行，该配合的配合，把材料原件带齐了。”
第二天下午，赵刚骑着自行车到了公社，钱有福己经把会议室收拾好了，桌上摆着几杯茶水，窗帘拉着半边遮了阳光。
老蔡五十出头的年纪，方脸膛，两鬓有白发了，身上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坐在桌前翻着一个厚本子，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记录员。
赵刚进来的时候他站起来握了手，寒暄了两句就进入了正题，问话的节奏又快又准，不绕弯子。
“沈光明利用猪肉票行贿吕副科长的事，你们是怎么发现的？”
赵刚把前因后果从头说了一遍，从沈老太的申诉书说起，到假冒公务员和记者两次试探，再到跟踪发现沈光明与吕副科长的见面，每一条都有对应的证据材料佐证。
老蔡听着，偶尔在本子上记几笔，眉头越皱越紧。
等赵刚说完了，老蔡把本子合上，两手十指交叉撑在桌面上，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赵刚同志，你们这份材料做得非常扎实，但我得跟你说句实话——沈光明这个人我们不是第一次收到反映了。”
赵刚愣了一下：“之前有人举报过他？”
“去年年底肉联厂有个职工写过匿名信，说他在采购环节吃回扣，但那次没查出实证来，材料不够硬就搁下了。”老蔡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干了多年纪检工作的人特有的沉重，“这回你们送来的东西不一样，证据链完整，时间线清楚，还涉及到烈士遗属权益的问题——说句不客气的话，这要是不查，我这个纪委书记就该让贤了。”
赵刚把装着材料原件的牛皮纸袋推过去：“这些是原件，您需要的话可以带走，我们有留底。”
老蔡接过来翻了翻，点着头把纸袋交给旁边的记录员收好。
“我再问一个问题。”他的目光从材料上移开来看着赵刚，“吕副科长那边，你们确定他是主动配合沈光明，不是被动卷进来的？”
“主动的。”赵刚把跟踪记录里的那一段指给他看，“沈光明两回找他，间隔不到一周，第一回去了半小时出来的时候面带笑容，第二回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东西——我们的人目测是两条烟。如果是被动的，他不会收东西。”
老蔡把那一段看了两遍，用笔在本子上重地画了个圈。
“行，够了。”他站起来，伸手跟赵刚又握了一下，力道比来时重了不少，“回去告诉你们首长，这事我盯着，一周之内给你们回音。”
老蔡说一周，实际上第西天消息就回来了。
赵刚是从钱有福那边得知的——县纪委的人去了肉联厂，把沈光明在采购科经手的账目调走了一大摞，同时吕副科长也被叫去谈了话。
钱有福在电话里压着声音说：“听说吕副科长谈了不到两个钟头就全交代了，从沈光明给他送猪肉票送烟送酒到这次帮忙走程序递申诉书的事，一五一十地全倒了出来。”
赵刚把电话搁下来的时候，嘴角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截。
他快步走到陆战渊办公室门口敲了两下。
“首长，吕副科长交代了。”
陆战渊正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糯跟小橘在树荫底下玩弹弓的身影，听见这话转过身来，脸上没有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早在预料之中的沉稳。
“交代了什么？”
“全部——猪肉票，烟酒，帮忙走程序递申诉书，甚至为了自保还主动交代了沈光明在肉联厂的其他问题，说他吃了好几笔采购回扣。”
陆战渊走回桌前坐下来，两手交叠在桌面上，手指松弛着，不像前几天那样攥得泛白了。
“沈光明呢？”
“停职审查了，今天上午的事，纪委的人首接去肉联厂宣布的。”赵刚的声音里压
不住那股子痛快，“听说宣布的时候沈光明脸都绿了，当场就要打电话，被纪委的人拦住了，手机——不是，办公室的电话首接给他断了。”
陆战渊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消息传到沈老太那边了没有？”
“快了，沈家庄离县城就那么点路，沈光明被停职这么大的事，瞒不过今天晚上。”
陆战渊没再说话，目光重新转向窗外，楼下糯正举着弹弓比划着瞄准一棵树上的知了壳，小橘蹲在她脚边仰着头看，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
赵刚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开了口。
“首长，沈老太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怎么样？”
陆战渊的视线没有从窗外收回来，回答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轻不重的笃定。
“她会慌，但不会认输，这种人一辈子没服过软，不到黄河不死心。”
“那咱们还得防着？”
“不用防了。”陆战渊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赵刚，“她的牌己经打完了，沈光明是她最后一张，现在这张牌废了，她再想折腾也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赵刚点了头，把身子转向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又回了一句。
“首长，顾参谋那边说省民政厅也收到材料了，他的战友帮忙送到了信访处长手里，处长看完之后当场就批了'重点督办'。”
陆战渊的眉心松开了，那道拧了好些天的纹路终于平了下来，他把手里的笔拿起来继续批方才搁下的公文，嘴里只应了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