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哥哥!快来快!”
糯糯光着两只脚丫子站在溪边的石头上,裤脚卷得高的,一只手指着水面,整个小身子往前探得快要栽下去了。
周小北正扛着两把铁锹往工具房走,听见喊声扭过头来,看见那个小不点在溪边蹦。
他把铁锹靠墙一搁,小跑过去。
“怎么了?别往前探,掉下去。”
“你看!”糯糯蹲下来,手指头几乎戳到了水面上,“鱼鱼!好多鱼!”
周小北凑过去低头一看,浅水区的鹅卵石缝隙之间,果然有银色的小东西在窜动,一闪一闪的,是指头长的小鱼苗,趁着夏天溪水丰了从上游冲下来的。
“还真有鱼。”
“我们抓鱼!”糯糯两只手攥着他的袖子往下拽,“抓了给大壮叔叔做汤喝!鱼汤!糯糯要喝鱼汤!”
“你倒是先把主意打好了。”周小北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差点跪到石头上,赶紧把脚站稳了,“行,抓鱼,我给你抓。”
他把军装上衣脱了搭在岸边的树杈上,裤腿往上挽了三圈,踩着石头下了水。
溪水到他小腿肚子的位置,七月的水晒了一上午带着点温的暖意。
脚底下的石头滑得很,他扎着马步站稳了,两只手摊开慢慢往水里伸。
“嘘,别出声。”
糯糯立刻把两只手捂住嘴巴,蹲在岸上瞪大了眼睛看。
一条小鱼苗从他左手边游过来,周小北屏着气等它游近,猛地两手一合。
水花溅了一脸。
手掌打开,空的。
“没抓到。”糯糯从手指缝里发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再来。”
又一条游过来了,这回他学聪明了,不等鱼到跟前就开始慢慢拢,两只手从两侧包抄过去,估摸着差不多了使劲一捞。
还是空的。
糯糯把手从嘴上拿下来了,不装安静了。
“周哥哥你手太慢了。”
“你来试,这鱼滑得跟抹了油似的。”
“糯糯手小,能钻石头缝。”
“你别下来,水凉。”
周小北在溪里猫了腰又蹲了十分钟,前后后扑了七八回,溅了自己一身水不说,裤子从大腿根往下全湿透了。
鱼,一条没捞着。
糯糯己经从蹲着变成了坐在石头上,两条腿晃荡着,笑得整个人往后仰。
“周哥哥你像大青蛙,在水里蹦。”
“你还笑!”
“糯糯忍不住嘛。”
小橘是这个时候从围栏活动区那边晃过来的。
它沿着溪边的草丛慢悠悠地走着,走到糯糯身边的时候停下来看了看水面,耳朵往前转了转,鼻子抽动了两下。
然后它整个身子趴低了,前爪搭在溪岸边缘的石头上,两只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
周小北站在水里看着它,擦了把脸上的水。
“它干嘛呢?”
“嘘。”糯糯拉了一下他裤腿,声音压得极低,“小橘在打猎。”
小橘趴在那里一动不动,连尾巴尖都不摆了,整个身体凝成了一块橘色的石头。
溪水从它爪子底下流过去,鱼苗在浅滩上游来游去,有一条游得离岸边近了些。
三步远。
两步远。
一步。
啪。
一只爪子拍下去,水花炸开来溅了糯糯一脸,小橘的爪子从水里抬起来的时候,肉垫子底下夹着一条巴掌长的小鱼,银鳞在阳光底下一闪一闪地扑腾。
“抓到了!”糯糯蹦起来拍着手,“小橘好厉害!”
小橘把鱼叼在嘴里,回头看了周小北一眼。
周小北站在水中央,两只空手垂着,裤子湿透了贴在腿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
“被一只虎崽比下去了。”他的声音干巴巴的。
“小橘本来就比你厉害嘛。”糯糯一点面子都不给。
“那是它天生会的,不算。”
“那你天生有两只手还抓不到一条呢。”
周小北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反驳咽回去了,认了。
接下来的半个钟头里,小橘趴在溪边一条接一条地拍,成功率不算高,大概三次里中一次,但架不住它有耐心又有速度。
糯糯在旁边负责捡鱼,小橘拍上来的鱼她就捧到岸上放进周小北的军帽里。
周小北索性不抓了,上岸坐在石头上给她们打下手,负责看着帽子里的鱼别跳出去。
“十条了。”糯糯数着,
“再来两条就够做汤了。”
最后凑了十二条,大的有巴掌长,小的只有小指头粗。
周小北端着那顶湿漉漉的军帽走在前面,糯糯骑在小橘背上走在后面,一路往食堂方向去。
孙大壮正在灶台前剁白菜,听见动静回过头,看见周小北手里那帽子鱼,眼睛一下子亮了。
“哪来的?”
“溪里抓的。”周小北把帽子递过去,“糯糯说要喝鱼汤。”
“这鱼小是小了点,做汤倒正好。”孙大壮把鱼倒进盆里拨拉了两下,“拿韭菜烧,再打个鸡蛋进去,鲜得很。”
糯糯从小橘背上滑下来,两只手扒着灶台边往上够。
“大壮叔,妈的鸡下蛋了,昨天攒了三个。”
“我知道,你妈早上送来了两个。”孙大壮从碗柜里端出一个粗瓷碗,里面搁着两颗带着鸡屎点子的土鸡蛋,“正好今天用上。”
傍晚开饭的时候,那锅鱼汤端上桌,白的汤底里飘着嫩绿的韭菜段和金黄的蛋花,鱼肉都炖散了融在汤里,热气裹着鲜味往上冒。
糯糯端着碗喝了一口,整张脸皱成一团又展开来,满足得不行。
“好喝。”
“那是,大壮叔的手艺。”孙大壮蹲在她对面看着她喝,笑得一脸褶子。
糯糯喝完一碗把碗递过去:“再来一碗。”
“你小肚子装得下?”
“装得下。”
第二碗见了底的时候,糯糯的肚子己经鼓出来一个圆圆的弧度,两只手搁在肚皮上摸着,整个人靠在苏芷兰胳膊上,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那天晚上熄灯号响过之后,赵刚从通讯室出来往办公楼走,路过收发室的时候被值班的小马叫住了。
“赵副营长,今天下午外面的邮递员送来一封信,没有寄信人地址,没有署名,收信人写的是军区首长收。”
赵刚接过那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确实什么都没写。
他用手指捏了捏信封的厚度,薄薄的一张纸。
拆开。
里面就一张粗糙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他看完那行字之后站在收发室门口没动,手里攥着那张纸,抬脚就往办公楼走。
陆战渊的灯还亮着。
赵刚敲门进去,把那张草纸拍在了桌面上。
“首长,又来信了。”
陆战渊放下手里的笔,把那张纸拉过来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潦草,歪歪斜斜只有一句话。
那个女人不是苏芷兰。
陆战渊把纸放下来,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
赵刚站在桌对面,嗓子里憋着一口气。
“首长,沈老太这是疯了吧?”
陆战渊把那张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拿起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搁回桌上的时候抬起头来看着赵刚,嗓音沉着没有一丝波动。
“她没疯,她在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