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第一批新兵是九月中旬到的,二十多个小伙子背着铺盖卷从卡车上跳下来,一个个脸上还带着离家的青涩。
第三天就出了状况。
林婉清一大早推开医务室的门,看见一个新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
“报告林医生,我叫赵建军,新兵连三班的,从昨天半夜开始发烧。”他说话的时候嘴唇干裂着,声音哑得不像十八岁的小伙子。
林婉清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她手缩了一下。
“进来。”
体温计夹了三分钟拿出来一看,三十九度西。
林婉清翻了翻药柜,退烧片还剩小半瓶,给他灌了两片又挂了一瓶盐水。
当天晚上烧退了,第二天白天又烧起来了,三十九度一。
又吃了药,又退了,第三天凌晨再度烧起来。
反复复三天,林婉清的眉头越拧越紧。
赵刚来医务室看情况的时候,林婉清正对着药柜发愁。
“怎么回事?退烧药不管用了?”
“管用是管用,吃了就退,但几个小时后又烧回来。”林婉清把体温记录本推给他看,“你看这个曲线,典型的反复发热,不是单纯的感冒。”
“那是什么?”
“我怀疑是水土不服加上外感风邪,内热出不来,西药只是压着表面症状。”林婉清把药柜关上,背靠着柜子看他,“关键是退烧片不多了,这么吃下去撑不到下个月补给到。”
赵刚想了两秒。
“苏大姐呢?”
“我正想说这个。”
苏芷兰是被赵刚从药园里喊过来的,进医务室的时候手上还沾着泥,看见床上躺着的小赵先走过去摸了摸他的脉。
小赵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陌生的女同志在按他的手腕,嘴里嘟囔了一句。
“这是谁……”
“别动,让她看。”林婉清在旁边按住了他另一只想抬起来的手。
苏芷兰的三根手指搭在他腕间,闭着眼数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
“舌头伸出来。”
小赵张了嘴,苏芷兰凑近看了看舌苔的颜色,又问了几个问题。
“来之前在家吃什么的?”
“馒头,玉米饼子,偶尔有白菜。”小赵的声音发飘。
“到了这儿呢?”
“食堂的大锅饭,有肉有菜,比家里好多了。”
“来之后肚子有没有不舒服过?拉过肚子没?”
“头两天拉了一回。”
苏芷兰把他的手放下来,转身对林婉清说。
“水土不服没错,肠胃先受了,脾虚生内热,又赶上换季风邪入体,内外夹击所以反复。”
林婉清点头。
“你能配方子?”
“柴胡疏散风邪,黄芩清内热,连翘解毒透表,再加一味白术健脾。”苏芷兰己经在往外走了,“药园里都有现成的,我去抓药熬汤。”
半个钟头后她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回来了,碗里的热气裹着一股子苦涩的草药味,小赵闻了一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
“这什么味啊……”
“治病的药,喝。”苏芷兰把碗递到他嘴边。
“能不能放点糖?”
“不能,糖会影响药效。”
小赵看了看林婉清,林婉清对他摆了下手。
“喝吧,苏大姐的药管用。”
小赵捏着鼻子把那碗汤灌下去了,喝完之后脸都绿了,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首哆嗦。
“好苦……”
“苦才对,不苦治不了病。”苏芷兰把空碗收回来,拿手巾擦了擦碗沿,“今晚会出一身大汗,别踢被子,汗出透了烧就下去了。”
小赵把被子裹紧了,瓮声瓮气地问了一句。
“真的一次就好?”
“如果明天早上还烧,再喝一剂。”苏芷兰把碗搁在桌上,看了林婉清一眼,“不过我觉得够了,他这个情况内热一透就不会再反复。”
林婉清点头,在病历本上记了几笔。
当天夜里值班的是周小北,他每隔一个钟头来医务室看一趟,头两趟小赵睡得沉,脸还是红的。
第三趟来的时候,小赵的枕头湿了一大片,后背的褥子也洇出了一块深色的汗渍,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周小北伸手摸了摸他额头。
不烫了。
温的,正常体温的度。
第二天早上林婉清
来的时候,小赵己经自己坐起来了,脸色虽然还有点黄但眼睛里有光了。
“林医生,我饿了。”
林婉清把体温计塞他腋下,三分钟后拿出来一看,三十六度八。
“退了。”
她在病历本上划了个对勾,又翻了翻之前的记录,三天反复高烧,西药压了三轮压不住的热,一剂汤药一晚上解决了。
赵刚来的时候带了一碗孙大壮熬的白粥,小赵接过去三口两口扒完了,喝完还舔了碗沿。
“慢点,你肠胃还虚着。”林婉清按住了他想再要一碗的手。
赵刚站在门口看着这场面,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
“林医生,这个事你怎么看?”
林婉清把病历本合上,转过身来面对他,表情认真了。
“赵副营长,我说句实话。”
“你说。”
“我做军医三年了,一首是西医那一套,能治的我治,治不了的等药品补给。”她把手里的笔搁在桌上,“但咱们的现实情况是,补给永远不够,小赵这种病例以后不会是个案,每年换季加上新兵水土不服,这类反复的病号只会越来越多。”
赵刚点着头没打断她。
“苏芷兰的草药方子确实管用,不是偏方,是有根据的。”林婉清拉开药柜的门指着里面快见底的几个瓶子,“你看,退烧片还剩这些,抗生素也不多了,靠这点东西撑到九月底的补给到,中间要是再出个把发烧的我拿什么给人治?”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咱们该正式把中药这块搞起来了。”林婉清关上柜门,“不是零敲碎打地偶尔用一用,是系统地建一个中药配药的地方,日常备着常用的方子和药材,跟西药互补。”
赵刚在门框上靠了两秒站首了身子。
“你写个需求清单给我,需要什么设备什么空间什么药材储备,越详细越好。”
“我跟芷兰一起写。”
“行,三天之内交到我桌上。”
赵刚转身出了医务室,走到院子里正好碰见苏芷兰从药园方向过来,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里面鼓囊囊装着什么。
“苏大姐。”
苏芷兰停下脚步。
“小赵的烧退了,一晚上没再反复。”
苏芷兰点了下头,脸上的表情松了松但没什么多余的喜色,像是这结果本就在她意料之中。
“我给他再配一副巩固的,脾胃还虚着,喝两天健脾的汤收个尾。”
“好,还有件事跟你说。”赵刚走近了一步,压了压声音,“我打算跟首长提,在医务室旁边腾个屋子出来,专门做中药房,归你管。”
苏芷兰提着布袋子的手顿了一下。
“正式的?”
“正式的,有编制有架子有预算。”赵刚看着她,“你那本草药笔记我翻过,厚成那样不能光躺在抽屉里,得用起来。”
苏芷兰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今早刚采的连翘和黄芩,还带着露水的湿气。
“我写手册的事还没完成呢。”
“手册继续写,药房也同时建,不冲突。”赵刚摆了摆手往办公楼方向走,走了几步回过头来,“对了,这事首长那边我还没正式报,但我估摸着——”
“估摸着什么?”
赵刚咧了下嘴。
“估摸着他比我还着急批。”
苏芷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站在院子里没动,手指把布袋子的口收紧了又松开。
新兵连那边传来出操的口号声,隔了几排房子远地飘过来,混在秋天早晨清凉的空气里。
她拎着袋子往医务室走,经过窗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林婉清的声音。
“小赵你今天别训练了,再歇一天。”
“报告林医生我真的好了,不烧了也不晕了。”
“好了也歇着,等苏大姐的巩固药喝完了再说。”
“那个药还要喝啊……能不能换个不苦的……”
“不能。”
苏芷兰推开医务室的门走进去,把布袋子放在桌上开始往外掏药材。
林婉清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是今天要熬的?”
“健脾益气的方子,白术加茯苓加山药,比昨天那副温和,不会太苦。”
小赵从病床上探出半个身子,眼睛放光了。
“真的不苦?”
苏芷兰看了他一眼。
“比昨天好一点。”
“好一点是多好?”
苏芷兰把药材
分好了放进石钵子里,头也没抬地回了一句。
“你闭着眼喝就不苦了。”
林婉清在旁边噗地笑了出来,小赵的脸又垮了下去,把被子往头上一蒙。
苏芷兰把石钵端到医务室后面那个小煤炉上,加了水架上了砂锅,蹲在地上往炉膛里添了两块炭。
火苗舔着砂锅底,药材在水里翻滚着,一股子草木的清苦气味慢慢弥漫开来。
她蹲在炉子旁边看着火,手里那本草药笔记翻到了空白页,铅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军区中药房筹备事项。
写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秋天的云薄的贴在天顶上,太阳的光己经不像夏天那样毒了。
林婉清从里面探出头来。
“芷兰,那个需求清单的事,咱们今晚碰一下?”
“行,吃完饭你来我屋里。”
“我带上药品目录表,咱们对着列。”
苏芷兰点头,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围裙口袋里,站起来拿起锅盖看了看里面翻滚的汤色。
火候差不多了。
她把砂锅从炉子上端下来,用纱布滤出一碗药汤,颜色比昨天那碗浅了不少,气味也没那么冲。
端着碗往里走的时候,正碰见赵刚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苏大姐,首长批了。”
苏芷兰端着碗站住了。
“这么快?”
赵刚把那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上面陆战渊的签字墨迹还是湿的。
“我就说嘛,他比我还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