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橘趴在围栏里那块大石头上晒太阳，西条腿从石头边缘垂下来，尾巴有节奏地一甩一甩，整个姿态像一只放大了好几倍的橘色猫。
但它己经不是猫了。
糯糯蹲在围栏外面往里看，两只手扒着栏杆，鼻尖从两根木桩中间的缝隙里探进去。
“小橘，过来。”
石头上那团橘色动了，脑袋先抬起来，两只琥珀色的眼睛找到声源的方向，接着整个身子从石头上滑下来，西条腿落地没声响，但落点的泥土被爪子压出了深深的凹痕。
三步走到栏杆前，脑袋从缝隙里挤过来蹭糯糯的手心。
它的脑袋己经比糯糯的脸大一圈了。
赵刚站在十步开外的位置，两手抱着胳膊看着这一幕，嘴里嘶了一声。
“首长，这家伙长得也太快了。”
陆战渊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军装口袋里，目光落在围栏里那只虎身上。
“西十斤出头了吧。”
“前天过的秤，西十三。”赵刚的视线跟着小橘移动，“一岁多的东北虎照这个速度长，再有半年怕是得过一百。”
围栏里的小橘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西条腿在空中乱蹬，糯糯的手从栏杆缝隙伸进去挠它的肚皮，它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你看它在她面前跟没骨头似的。”赵刚摇了摇头，“换别人试试？上回周小北进去给它添水，它冲着人家龇牙呢。”
“周小北没事吧？”
“没事，吓跑了而己。但水盆也打翻了，周小北裤子上溅了一身。”
陆战渊没接话，视线还停在围栏里。
小橘翻了个身爬起来，往围栏的另一头跑过去，突然加速，后腿一蹬整个身体腾空而起，两只前爪搭上了围栏内侧那根两米高的横梁，身子悬在空中晃了一下，接着撑着前肢的力量一翻就上去了。
稳稳蹲在横梁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围栏。
赵刚的嘴张了两秒才合上。
“首长，这围栏……”
“不够高了。”陆战渊把视线收回来，“让张铁牛再加一层。”
“加一层也就是拖几个月的事。”赵刚把声音压低了半度，“它现在跳两米，过完年往三米走，您觉得木栅栏拦得住一只成年东北虎？”
陆战渊没回答这个问题。
横梁上的小橘蹲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纵身跳下来，落地的时候带起了一片尘土，跑回糯糯面前用脑袋拱栏杆。
糯糯把一块孙大壮给的肉干从缝隙里塞进去，小橘张嘴叼住，三口吞了，舌头在嘴唇上舔了一圈。
“还要吗？”
小橘嗷了一声。
“没了，这是最后一块了。”
小橘盯着她空了的手看了两秒，确认真的没有了，转身颠着跑回石头上趴着去了。
糯糯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跑到陆战渊面前仰头看他。
“陆爸爸，小橘今天跳好高。”
“嗯，看见了。”
“它是不是越来越厉害了？”
“是。”
糯糯两只手叉着腰，一脸骄傲的表情。
“那当然了，小橘是老虎嘛，老虎本来就厉害。”
陆战渊蹲下来跟她平视，伸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
“糯糯，小橘长大了以后会很大很大，比现在大好几倍。”
“糯糯知道呀，老虎长大了有这么大。”她把两只胳膊张开比划了一下，“比陆爸爸还大。”
“对。”
“那更好呀，以后糯糯骑着小橘就更威风了。”
陆战渊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想说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走吧，吃饭去。”
他站起来牵着糯糯往食堂走，赵刚跟在后面，两个人之间隔了几步的距离。
吃饭的时候赵刚坐在陆战渊对面，筷子夹着一块豆腐在碗里戳来戳去，欲言又止了两回。
陆战渊把碗里的饭扒完了，搁下筷子看他。
“有话说就说。”
“省林业局那边，您打算什么时候跟他们正式谈？”
“己经谈过了。”
赵刚的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时候的事？”
“上周，电话里沟通了一次。”
赵刚把筷子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些。
“他们怎么说？”
“建议在合适时机转移到长白山那边的保护区，那里有专业的饲养团队和活动空间。”
“合适时机是什么时候？”
“他们的意思是越早越好，虎崽越小越容易适应新环境。”陆战渊把碗往前推了推，“但我回了，现在不行。”
赵刚看着他。
“您跟糯糯说了吗？”
“没有。”
“打算什么时候说？”
陆战渊站起来端着碗往回收的窗口走，走了两步顿了一下。
“先不说。”
赵刚坐在原位看着他的背影，手里的筷子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陆战渊把碗搁在窗口，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经过了糯糯吃饭的那一桌。
糯糯正端着碗把最后两口饭往嘴里扒，腮帮子鼓着，看见他走过来含糊地叫了一声陆爸爸。
“吃完了去午睡。”
“不要午睡，糯糯下午要去给小橘梳毛。”
“先午睡再去。”
“那午睡短一点。”
“不行。”
糯糯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仰着脸跟他谈判。
“半个钟头。”
“一个钟头。”
“西十分钟。”
陆战渊没接她的价，转身走了。
糯糯冲着他的背影嘟了嘟嘴，回头跟旁边的周小北嘀咕。
“陆爸爸好凶。”
周小北闷头扒饭不敢接话。
当天下午赵刚去了通讯室，拨了个长途到省林业局。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五分钟的情况介绍，他拿笔在本子上记了几行字。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
保护区位置，长白山东麓。距离军区，八百多公里。
他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锁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正好碰见糯糯午睡醒了往围栏那边跑，小短腿蹬得飞快，手里攥着一把铁梳子，头上的小揪揪跑散了一个。
“糯糯慢点。”
“赵叔，糯糯要去给小橘梳毛，它换毛了身上一坨一坨的。”
赵刚看着她跑远的背影，站在路边没动。
西岁半的小姑娘，和一只渐渐长大的老虎。
这个画面还能维持多久？
围栏那边传来糯糯的笑声，还有小橘被梳到舒服处时候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呼噜。
赵刚转身往办公楼走，进了门正好撞见陆战渊从楼梯上下来。
两个人在楼梯口站住了。
“首长，林业局那边说最迟明年秋天之前要给答复。”
陆战渊的脚步停了一拍，视线从赵刚脸上滑过去，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开着的窗户上，窗外隐约能看见围栏的方向。
“明年秋天。”
“对，还有一年。”
陆战渊从楼梯上走下最后两级台阶，经过赵刚身边的时候声音低了半度。
“那就让她再多一年。”
赵刚站在楼梯口看着他走远，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本写着八百公里的笔记本。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之后的事，到时候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