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羡的奏疏终究还是递了上去。¢鸿*特¢晓.说\王· `追,蕞!薪/璋\结?
这份奏疏如同一枚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朝堂炸开。
王羡虽势单力孤,却拨动了一部分守旧派官员心中那根紧绷的弦。
文字,是他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是他们作为高高在上读书人的骄傲。
简化字与白话文的推广,在他们看来,无异于掘其根基。
一时间,附议、声援王羡的奏折纷至遝来。
翰林院、国子监内,激辩之声日夜不息。
守旧派痛心疾首,斥责李贽、何心隐是“斯文败类”,《新乐府报》是“祸乱之源”,苏泽及中书门下五房“难辞其咎”。
支持“新古文”的官员和士子则据理力争,援引先秦古文、韩柳功业,强调返璞归真、文以载道、开启民智的正当性。
舆论风暴迅速从庙堂席卷至市井。
茶馆酒肆,街头巷尾,人们争相议论着“简字”与“正体”、“白话”与“文言”的优劣。那期引发争议的《新乐府报》被反复传阅、抄录,销量竟因这场风波再创新高。
普通百姓或许不懂高深的道理,但“字简单了容易认”、“话说明白了听得懂”却是切身体会。李贽所写的“孔大”形象,更成了人们揶揄那些食古不化者的绝佳谈资。
风暴中心,皇宫中却很平静。
隆庆皇帝也支持内阁的看法,苏泽的提议并不激进,只是让《新乐府报》增加一个简体字的增刊,这帮清流却如此反对。
但是隆庆皇帝也清楚他们为什么反对。
自从入秋以来,皇帝的身体又觉得沉重起来,长期的病痛让他心力交瘁,更加回避这种朝野争议。“不许去!”
李贵妃端坐锦墩,手中撚着一串佛珠。
太子朱翊钧却急着说道:
“母妃!儿臣听闻苏师傅关于《乐府新报》出简字版的奏疏被阻了?那些言官又在攻讦苏师傅!”李贵妃说道:
“钧儿,去向你父皇请愿?你可知你父皇如今是何情形?”
说到了父皇的身体,朱翊钧沉默了下来。
“你父皇龙体违和已久,秋寒更甚,太医令李时珍也说了,你父皇需要静养,你还要拿这种事情去烦他吗?”
但是朱翊钧却涨着脸说道:
“可苏师傅是对的!《新乐府报》的简字白话,连儿臣身边的小黄门都能看懂几分热闹。若《乐府新报》也能如此,父皇的恩泽,朝廷的法度,岂不是能更快更广地传于万民?”
李贵妃说道:“对错,能有你父皇的身体重要?”
李贵妃三句话就擡出一个“孝”,小胖钧就是身为太子,也辩驳不了。′墈?书·屋_ ·哽*欣^醉-全¨
顿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李贵妃看到儿子这样,语气稍缓,语重心长地说道: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你的言行,一言一行皆系国本!此刻贸然介入这等敏感之争,无论你站哪一边,都会被视为一种信号,引来无数揣测和更激烈的攻讦。”
“若因此引得你父皇动怒,或是让那些别有用心之人借机生事,掀起更大的党争波澜,动摇朝纲,这后果,你担待得起吗?”
李贵妃虽然是妇道人家,但是她逃避朝堂争议的直觉还是很准的。
苏泽这些年来,积攒了太多的怨恨,一点小事就能点燃。
看起来是清流反对简体字,但实际上是借用这件事,来反对苏泽。
“多学学你父皇如何处理这样的朝争,否则就是将你苏师傅架在火上烤。”
李贵妃这句话说完,又说道:
“达观大师马上要入宫主持祈福法会,你也跟着为娘的,给你父皇祈福。”
朱翊钧虽然不情愿,但是他听说李贵妃为了给父皇祈福,手抄了一份血经,又张罗了这次祈福法会多日,他身为儿子也只能尽这份孝心。
宫中新设的佛堂中。
檀香袅袅,
李贵妃换上一身素净常服,跪坐于蒲团之上。
太子朱翊钧侍立一旁,他对这些和尚不太看得上,却也只得耐着性子,跟随母亲为病榻上的父皇祈福。殿中,数位高僧闭目诵经,为首者正是名动京华的达观和尚。
冗长的祈福仪轨接近尾声,李贵妃挥退众僧与宫人,只留达观与心腹内侍。
李贵妃的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大师佛法精深,此次
有劳了。”
“不知佛前祈愿,可有效验?”
从情感上,李贵妃对皇帝的感情也是很深厚的,她是真心希望隆庆皇帝能渡过难关。
达观和尚身披御赐的紫金袈裟,双掌合十说道:
“娘娘至诚感天,佛心慈悲。然众生业力,亦需福德因缘方能化解。陛下之疾,乃累世积业与现世劳瘁交攻所致,非一寺一僧诵经之力可速解。”
李贵妃闻言,心中更加失望。
达观话锋一转说道:
“然,佛法无边,法门无量。有一无上法门,若能广行于世,集万民之心愿,汇兆亿之善念,其功德如海,回向之力沛然莫御,或可助陛下消灾延寿,乃至福泽社稷。*求+书!帮! ^已_发′布_最/鑫-璋^劫/”
李贵妃身子前倾,激动起来:“是何法门?大师速速讲来!”
太子朱翊钧也竖起耳朵。
“阿弥陀佛!”达观宣一声佛号。
接着说道:“此法门,便是净土法门,亦称“念佛法门’。”
李贵妃问道:“净土宗?可是那“家家阿弥陀,户户观世音’的净土?此非寻常百姓口诵佛号即可?”达观颔首:“娘娘明鉴,正是此宗。”
“此宗源自东晋慧远大师庐山结社,专念阿弥陀佛,求生西方极乐净土。”
“其要旨,全在“信、愿、行’三资粮。尤以“行’为最简易殊胜之门径持名念佛。”
“无论僧俗贵贱,无论识字与否,但能口诵“南无阿弥陀佛’六字洪名,念念相续,即能与佛愿力感应道交,种下往生净土的菩提种子,更能积累无边福德。”
达观和尚似乎有些纠结,他本不愿意向李贵妃推荐这一法门。
他出身禅宗,若不是为了好友,他也不会说这些。
但是达观和尚想到天下百姓,继续说道:
“此乃释迦如来为末法时代烦恼深重、根器浅薄之众生,大开之方便法门!”
“其殊胜处,正在于“简易’二字!不假高深义理,无需皓首穷经,唯赖至诚一念,他力接引。”“昔日善导大师于长安教化,满城佛号不绝,其盛况,岂非万民同愿共修之大功德田?”
李贵妃若有所思:“大师之意,是让天下百姓皆诵佛号,以此汇聚愿力,为陛下祈福增寿?”“善哉!”达观眼中智慧之光流转,“然,欲使万民皆能持诵无误,心无挂碍,却有一层障碍,娘娘可知为何?”
李贵妃摇头。
达观语出惊人:“障碍便在“文字’!”
“佛号虽仅六字,然“南无阿弥陀佛’六字,笔画繁简不一。”
“百姓多不识字,或识字亦难解其全意,纵有向佛之心,诵念时难免迟疑、错漏,或依乡音讹传,心意便难专一,功德亦随之减损。”
“此非佛门设教本意,实乃文字之隔阂所阻!”
他向前一步说道:“贫僧近日闻京师有“新古文运动’之说,倡简字白话,开启民智。”
“初闻惊诧,细思之下,此风潮竟暗合我佛“普度众生’之大慈悲、大方便!”
“试想,若能将这「南无阿弥陀佛’六字,以至简之形书于经卷、刻于佛牌、印于善书,使贩夫走卒、老妪幼童,一望便知,一学便会,口诵心惟,毫无滞碍。”
“千万人同念一声佛号,其心其力,其诚其愿,汇聚一处,岂非如亿万星火,终成照亮迷途、消弭业障之无量光明?”
“此等万民同修、心念合一之大功德,回向陛下,其力岂是区区宫廷法会、数僧诵经可比?”李贵妃本是虔诚之人,深知信仰的力量。
若真能使天下百姓,尤其是那些最底层的、她深宫难以触及的万千黎庶,都能如此方便地为皇帝祈福念佛!
这汇聚的愿力,光想想就令人心潮澎湃。
这不仅是祈福,更是稳固江山社稷的民心所向!
“大师是说简化字,能让更多百姓学会念这佛号?念得更准、更诚?”李贵妃抓住了核心,声音有些发颤。
达观斩钉截铁:“正是!”
“文字简化,非为鄙俗,实乃破文字之牢笼,开方便之大门!”
“让佛法精髓,阿弥陀佛之无量光、无量寿,能毫无阻碍地普照至每一个角落,浸润每一个心灵。此非毁圣道,实乃弘圣道于草莽,积大功德于无形!”
他巧妙地将“圣道”从儒家转换到了佛家,并将“功德”与李贵妃最关心的“为帝祈福”紧密捆绑
。李贵妃还是有些迟疑,她问道:
“以简化字颂佛祈福,真的有功效吗?”
达观和尚立刻说道:
“当然有效!”
“娘娘请想,这佛法乃是西传而来,岂不是天下僧人都要以梵语念经?”
“玄奘法师取经,翻译经书,就是为了让更多人了解佛门本意。”
“如今以简化字,让天下百姓都知道佛门本意,此乃天大的功德!”
达观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李贵妃沉默良久,还是没能挡住这“功德”的诱惑!
达观和尚看到有戏,又朗声唱道:
“万民同念,佛号如潮。
简字为舟,普度苍生。
为君祈福,功德无量。”
这几个念头在她心中反复激荡。
李贵妃缓缓擡起头,看向达观说道:
“大师一席话,如醍醐灌顶。”
“万民福祉系于陛下,陛下安康系于社稷。”
“若简化几笔字画,便能令佛法更易传扬,令天下百姓更易为陛下祈福增寿,此乃莫大功德,何乐而不为?本宫心中有数了。”
达观和尚明白此事已经成了大半,也不再多说,免得弄巧成拙,于是躬身退去。
佛堂中,就剩下李贵妃母子。
小胖钧目瞪口呆,他没想到这达观和尚竟然这么厉害,能将简化字和功德扯上关系?
但是他说的很有道理,逻辑上没有漏洞,别说是母妃这种虔诚信众,就连他都有几分信了!就离谱!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历朝历代,都会出几个妖言惑众的妖僧,这些光头的蛊惑能力太强了!李贵妃看向儿子,犹豫了一会儿说道:
“钧儿,你不是要向你父皇谏言,通过你苏师傅的奏疏。”
小胖钧眼睛一转说道:
“母妃,儿臣还是觉得,不要为了这种事情打扰父皇养病。”
李贵妃瞪了一眼儿子,没想到他竟然以退为进!
臭小子,竟然对亲娘用上兵法了!
但是李贵妃谨慎,大明祖训后妃不得干政,她要影响皇帝,如今也只能通过儿子。
于是李贵妃柔声说道:
“刚刚达观大师的话,钧儿已经听到了,为了让天下万民能为你父皇祈福,推广简化字这件事.”小胖钧继续装傻说道:
“母妃,可刚刚您不是说,儿臣身为储君,不能介入这样的朝争吗?”
李贵妃气急,恨不得直接动用家法。
但是想到儿子已经大了,看来还是要利诱。
知子莫若母,李贵妃想了想说道:
“你父皇龙体欠安,今年的上元灯会,可以搞成祈福灯会,让钧儿筹办,也能体现你的孝心。”听到这里,小胖钧大喜过望!
他立刻说道:
“母妃放心!儿子这就去求见父皇!陈明厉害,务必要让这简化字推广下去!”
小胖钧快步离去,李贵妃再次跪在佛堂,她对着佛像再拜,只希望佛祖能给丈夫更多的时间。这一次,隆庆皇帝依然支持了儿子的请求。
这些日子,隆庆皇帝也让儿子参与一些国政,就算是小胖钧的意见不周全,隆庆皇帝也会支持他的意见。
这自然是隆庆皇帝给儿子树立威信。
简化字也是小事,朝野争议再大,也没有储君威信重要。
大部分清流言官,见到太子出声,纷纷偃旗息鼓。
只有王羡上头,再次上书弹劾。
这一次他彻底触怒了皇帝,直接被贬官外放徐闻,去接替了之前被革职法办的陈瓒。
这场争论,最后以皇帝维护太子权威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