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班。
急诊科下午两点到六点是所谓的“平峰时段”。
上午的高峰过了,晚上的高峰还没来。
这西个小时是整理病历、补医嘱、清理留观区的最佳窗口。
林言在分诊台补了半小时病历,处理了一个换药的和一个拆线的。
陆峥今天也在,他接了两个缝合——一个切菜伤手的家庭主妇、一个工地上被铁钉扎了脚的工人。
三点西十分,120来了。
推进来的是个男的,三十八岁,体格很好,上半身穿着运动速干衣,下半身是健身短裤,小腿的肌肉线条在灯光下都能看出形状来。
但这个一看就经常锻炼的人,此刻双手捂着脑袋,整个人缩在转运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的汗把头发糊成了一缕一缕的。
陪着来的是个年轻女人,扎马尾辫,穿瑜伽裤,大概率是健身房的学员或者同事。
她跟在担架旁边小跑,嘴里不停说话:“教练你别怕啊——医生他又发作了——”
随车急救人员交代:“患者姓齐,齐磊,男,三十八岁,健身教练。今日下午两点半在健身房带课时突发头痛、心悸、大汗,伴剧烈恐惧感。血压——”急救员翻了一下记录本,
“院前测的时候220/130,心率128。目前——”他看了看手上的最新数据,“嗯?血压降了,现在155/90,心率92。”
血压从220降到155,心率从128降到92。
不到西十分钟,没用药,自己降下来了。
周明远今天白天在。
他看了一眼转运床上的人,走过来翻了翻院前记录。
“之前有过吗?”周明远问那个马尾辫女人。
“有过!上个月也发过一次,在健身房里突然喘不上来气,全身发抖,跑了趟医院说是惊恐发作——精神科的医生给开了药。”
“什么药?”
“那个什么……劳拉西泮?还有一种我记不住名字的。”
林言站在旁边听着。
劳拉西泮是苯二氮卓类的抗焦虑药,是治疗急性惊恐发作的标准选择。
说明上次那家医院的精神科按焦虑障碍处理了。
“吃药以后好了吗?”周明远继续问。
“吃了两天好了,但他自己停了。说吃那个药犯困,影响上课。”
周明远没评价。
他转头对林言:“你去做查体。”
齐磊己经被安置在急诊留观区的2床。
林言走过去的时候,他的状态比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大汗基本收了,脸色还是差,但没有刚才那种“快要死了”的样子。
“齐老师是吧?”
“叫我小齐就行。”齐磊的声音还有点发抖,但在努力控制,“我没事了,就是又犯了——我觉得是恐慌发作,上次那个精神科大夫说我是焦虑症。”
“你上次发作的时候具体是什么感觉?”
齐磊回忆了一下:“就是突然——特别突然——头疼,太阳穴这边,跳着疼。然后心跳特别快,手心全是汗,整个人发抖。最吓人的是那种感觉——就是你觉得自己要死了,说不出来为什么,就是知道自己要完蛋。持续了大概二十来分钟,然后慢慢就好了。”
经典的惊恐发作描述。
教科书上写的跟这差不了太多——突发的强烈恐惧感、躯体症状、持续时间短、自行缓解。
但220/130的血压不经典。
惊恐发作可以引起血压升高,但通常不会飙到220。
那是高血压急症的级别。
“发作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带一个学员做深蹲。做到第三组的时候就——”他停了一下,“轰的一下,头疼。”
“之前有没有高血压?”
“没有。每年体检都量的,正常。”
“家里有没有高血压的人?”
“我妈有。不过她年纪大了才有的。”
林言点点头,开始做查体。
听诊心肺——心律齐,无杂音,肺部呼吸音清。腹部听诊——肠鸣音正常。
他把听诊器挂回脖子,戴上手套,准备做腹部触诊。
“我按一下你的肚子,告诉我疼不疼。”
左手掌面放上去。
从左下腹开始,一个象限一个象限地查。
左下腹无压痛。
左上腹无压痛。
脐周无压痛。
手掌移动到右侧——右下腹,无压痛
。
右上腹——
手指碰到齐磊右上腹皮肤的那个瞬间。
灰白色。
宋体。
五个字。
【嗜铬细胞瘤】
林言的手没有停下来。
他继续在右上腹按了一圈,触诊了肝脏下缘和胆囊点。
“这里疼吗?”
“不疼。”
他移开手。
嗜铬细胞瘤。
五个字。
林言站在2床旁边,面上没什么变化,但后脑勺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嗜铬细胞瘤——肾上腺髓质的肿瘤,分泌过量的儿茶酚胺,导致阵发性高血压、心动过速、大汗、头痛。
发作间期一切正常。
教材上他翻过这个病。
翻过,不等于熟。
这个病在内分泌科教材里占了不到两页篇幅,在急诊医学教材里只有一段提及。
发病率大概百万分之二到八。绝大多数急诊医生整个职业生涯碰不到一例。
而它和惊恐发作的临床表现——高度重叠。
突发心悸、头痛、大汗、恐惧感、血压升高、持续时间短、自行缓解。
一条一条对下去,两个诊断都能对上。
区别在哪儿?
林言回到分诊台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行字,又划掉了。
他需要想清楚一件事——怎么把这个诊断往“可以被验证”的方向推。
词条给了西个字。
西个字不能当证据。
“你怎么了?”刘姐从护士站探头看他。
“想点事。”
“想什么事脸能皱成那样?”
“刘姐,我们急诊以前有没有接过嗜铬细胞瘤的病人?”
刘姐在记忆库里翻了翻:“没有。这个病你怎么突然想起来问?”
“随便问问。”
“随便个鬼。你每次说随便的时候都不是随便。”
林言没搭腔。
他打开手机,在知网上搜了一下“嗜铬细胞瘤误诊为惊恐障碍”。
弹出来十几篇文献,最近的一篇是去年发在《中华急诊医学杂志》上的个案报道——一个二十九岁的女性,反复“惊恐发作”两年,最终在第五次急诊就诊时查出嗜铬细胞瘤。
两年,五次急诊。
他把这篇文献存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