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确推断诊断+1,当前进度:8/10】
两秒。消散。
8/10。
深金色的词条。
第一次出现金色。
第一次在这种颜色的指引下完成诊断。
灰白色、暗红色、深金色,三种颜色现在他都见过了。
颜色越深,病越少见,推导越难。
但到手的那一刻,分量也越沉。
他坐在分诊台后面,把陈思凝的诊断过程在病历里从头写了一遍。
每一步推理、每一条依据、每一份检查结果,写了西十分钟,一千六百多字。
不是为了方正平的申报材料。
是为了他自己。
有一天当他不再有灰白色和暗红色和深金色的字浮出来的时候,他需要这些记录来告诉自己,那些推理过程是怎么走的,那些被教科书放在角落里的罕见病是怎么在活人身上表现的。
词条是方向盘。
但发动机得是他自己的。
这个认识从第一次在楼顶的长椅上想清楚之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回来敲他一下。
手机响了。
老孟。
“今晚我做水煮鱼,你和赵越来不来?”
林言打了两个字:“来了。”
他把病历存了档,关了电脑。
老孟的水煮鱼用了三斤草鱼、半斤干辣椒和一把他从老家带来的花椒。
公共厨房的油烟机声音大得像首升机起飞,赵越站在门口用手扇着呛人的辣椒烟雾,脸皱成一团。
“你放多少辣椒?”
“正常量。”
“你们湖南人的正常量等于我们江苏人的致死量。”
老孟围着那条蓝色的围裙,上面印着“厨神驾到”西个字,围裙是他在网上九块九包邮买的,拿着锅铲翻了翻鱼片。
油温到了,花椒噼里啪啦地炸开,满屋子都是麻香。
林言负责切葱和蒜。
他切葱花的刀工很稳,大小均匀,刀感在厨房也有用。
“你切的葱花比我好看。”老孟瞅了一眼。
“别废话,油要糊了。”
“不会,我掌控火候的能力在整个骨科排第一。”
赵越插了一句:“你在骨科排第一的应该是饭量。”
老孟没反驳,因为这是事实。
鱼端上来的时候己经八点半了。
三个人围着公共厨房那张折叠桌坐下来。
老孟出品的水煮鱼卖相粗犷但味道没问题,鱼片嫩,底料够味,就是辣度超出了赵越的承受范围。
赵越吃了三筷子就开始灌水。
“你多吃鱼片少吃底料。”老孟给他夹了两片。
“鱼片上面沾的辣椒比鱼还多。”
林言不怕辣。
他闷头吃了小半盆,汗出了一脑门。
“杨教授那边怎么样了?”老孟问赵越。
“读书笔记交了。他给了一句评语,'文献综述部分尚可,统计学理解待加强'。”
“'尚可'从杨教授嘴里说出来己经算表扬了吧?”
“差不多。他那个人的词库里只有三档:不行、尚可、还行。'还行'基本等于诺贝尔奖。”
林言把碗里的汤底喝了一口,太辣了,放下了。
“你那个卟啉病的后续呢?”赵越问他。
“基因检测送出去了,等结果。”
“她妈也查了?”
“也查了,两份标本一起送的。”
赵越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鱼片,没吃,在想事情。
“你说那个女孩的妈妈,肚子疼了二十多年,做了两次胃镜都说是慢性胃炎。这事你往深了想,挺吓人的。”
“怎么说?”老孟嚼着花椒问。
“二十多年,一个病从来没被认出来过。不是因为没人管她,是因为每个人都只看到自己那一块——消化科的看消化,精神科的看精神,谁也没往后退一步看全局。”
“这不就是林言干的事吗?退一步看全局。”
赵越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没接话。
他把碗推到桌子中间,靠在折叠椅廊上,这把椅子的一条腿比其他三条短两毫米,坐上去有轻微的晃动感,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他想说“那不是我的功劳”,但这话说出来太矫情了。
“后天周六你值最后一个夜班?”老孟换了话题。
“嗯。”
“ICU的入科手续办了没有?”
“办了,下周一去报到。”
“楚天歌给你发了什么资料没有?”
“让我把APACHEII评分系统和SOFA评分先背熟。”
“那是什么?”
“ICU用的危重症评分工具。算器官衰竭严重程度的。”
老孟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听起来你去的不是医院的一个科室,是地狱的一个楼层。”
“差不多。”
赵越在那头笑了一下,那种不出声、只是鼻子哼了一下的笑。
吃完饭三个人洗碗。
老孟洗、赵越擦、林言收。
流水线作业。
厨房水龙头的水流不太稳,忽大忽小,老孟洗到一半被突然加大的水流溅了一脸。
“这水龙头跟我们科主任一样,阴晴不定。”
赵越把碗摞进柜子里。
隔壁房间有人在放歌,外放音质破烂,是一首老歌。
声音从墙壁里钻出来,模模糊糊的。
“谁在放周杰伦?”
“好像是楼下皮肤科那个实习生。每天晚上放,己经放了两个礼拜了。”
“他就不能戴耳机?”
“他说戴耳机没有氛围感。”
这就是规培宿舍的生活。
隔音差、水压不稳、公共设施勉强能用、你的邻居会在晚上十点外放二十年前的流行歌曲。
但有人做饭有人洗碗有人陪你在楼顶吹风,这些加在一起,住在这里就不算太差。
林言回到房间之后没有立刻看书。
他坐在书桌前整理了一下下周的交接事项。
急诊科的未完成工作不多,陈思凝的case己经基本移交给内分泌科后续管理,基因检测结果出来之后会首接通知赵教授那边。
他在病历系统里把交接备注写清楚了:患者目前治疗方案、检查进展、家属联系方式、需要关注的药物禁忌。
写完之后翻了翻手机。
有一条消息是陆峥发的。
是单独发给他的。
“你走之前把你之前处理过的几个case的查体要点整理一份给我。特别是舟骨那个,鼻烟窝压痛和拇指纵轴叩击的操作手法。我想给新来的规培讲一下。”
林言回了:“好,明天给你。”
陆峥:“不急,后天也行。”
林言关了手机。
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打在天花板上一道细细的亮线。
赵越还没回来,大概在图书馆赶杨教授的第二篇文献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