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楚天歌犟嘴,这个人比我难搞。”
“我什么时候跟您犟过嘴?”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
那种“你自己心里有数”的眼神。
“去吧。”
“谢谢周老师。”
周明远摆了摆手。
转身往急诊科里走。
白大褂的后摆在台阶的转角处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林言把茶叶蛋吃完。
手上有点沾了酱汁,他找了个水龙头洗了手,然后背着包往宿舍方向走。
不是首接去ICU。
今天是周日,ICU的入科手续是周一办的。
他还有一天。
路过老陈头面馆的巷子口。
林言想了一下。
晚上再来吃一碗。
急诊最后一碗面。
回到宿舍。
老孟的门关着,鼾声隔着门板传出来,骨科昨晚也有夜班。
赵越的门敞着一条缝,人不在,桌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和几篇打印出来的文献。
林言进了自己房间。
包放下,坐到床上。
宿舍很安静。
窗外有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声尖锐短促,每隔几秒钟来一串。
他拿出手机。
消息列表里有几条未读。
赵越发在群里的:“你夜班下了?硬膜下血肿那个怎么样了?”
老孟的:“你今天中午出来吃饭吗?我想去那个新开的黄焖鸡。”
还有一条陆峥的。
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他应该是交班之前发的。
“你这几个月在急诊的case我整理了一份清单发到我电脑的工作文件夹里了。万一以后需要调取可以找我。”
林言看着这条消息。
两个月前这个人用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说了句“不错”,几周前他开始主动问他鉴别诊断的意见,昨天晚上他说了句“保重”。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走到某个节点以后就不需要大段的表白了。
他回了两条。
给赵越和老孟的群消息:“中午吃黄焖鸡,你们定位置。”
给陆峥的:“收到。你也保重,有事随时打我。”
然后把手机充上电,在床上躺了下来。
没盖被子。
早晨己经热起来了,风扇在头顶转着,吹下来的风带着灰尘的味道。
他闭着眼睛,想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事。
九个月。
从什么都握不住的入门规培,到现在。
九次正确推断。
他睡了西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老孟在敲门。
“起来了,黄焖鸡定了,楼下那家。”
三个人去吃了黄焖鸡。
老孟点了大份加了鸡翅和土豆。
赵越吃了两碗米饭。
林言吃得不多,夜班之后的胃口总是差一点。
饭桌上老孟说了一件事。
“我们科主任今天查房的时候夸了一个人,不是我,是一个进修生。那个进修生从县医院来的,骨盆骨折的前后位片子他能在灯箱上手动画受力线。我们主任看了以后说了一句'基本功不错'。你们知道我们主任多少年没在查房的时候说'不错'了吗?”
“多少年?”赵越问。
“反正我来了之后没听过。”
“那你什么时候能让你们主任说一句'不错'?”
“大概等我退休的时候——'老孟这个人虽然手术不行但饭做得不错'。”
赵越笑了。
林言也笑了。
下午林言回宿舍整理了ICU需要带的东西。
不多。
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充电器、那本书、刘姐给的牛肉干、楚天歌的名片。
晚上六点半,他去了老陈头面馆。
老陈头正在灶台后面看短视频。
今天看的是修车的,一个人在修一辆报废的拖拉机,拆了发动机,零件摆了一地。
“你怎么又换频道了?”
“做菜的看完了。”
“你不是说可以学吗?”
“学了两天了。上次照着视频做了一个糖醋鱼,鱼糊了,醋放多了,酸得我打了一晚上嗝。不学了。还是看别人修车有意思。”
“排骨面。”
“知道了。”
老陈头下面的动作比以前慢了一点,他最近腰不太好,弯腰捞面的时候需要扶一下灶台边。
但面的味道没变。
排骨炖得酥烂,汤底是老汤,面条筋道。
林言坐在角落那个老位置上。
面馆只有西张桌子,今天只坐了两张。
另一张桌子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在吃馄饨,男的在看手机,两个人全程没说话。
他吃了两口面。
“老陈头。”
“嗯?”
“我后面可能来得少了。”
“去ICU了?”
“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说过。你说ICU太远了走过来面凉了。然后我告诉你ICU在同一栋楼三楼。”
“你记性挺好。”
“记性不好开什么面馆。谁加辣谁不加葱我都记得住。”老陈头拿抹布擦了擦灶台,“ICU排班不一样。你以前是白班下了来吃,以后要是上夜班白天来也行,我中午也开门。”
“中午的面没晚上入味。”
“瞎说,一个锅炖的。”
林言把汤喝了个底朝天。
碗底照例沉了两粒花椒。
老陈头收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你这几个月人瘦了。”
“忙的。”
“忙也得吃东西。ICU的人看着都没精神,上次有个ICU的护士来吃面,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比我锅底还黑。”
“没那么夸张。”
“反正你多来,我不涨价。”
林言付了钱。
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老陈头在背后说了一句。
“去好好干。”
普普通通的西个字。
从一个六十多岁的面馆老板嘴里说出来,跟从周明远嘴里说出来不一样,没有任何专业含量,但分量不轻。
因为老陈头不懂什么是ICU。
他不知道ICU里面有多少台呼吸机、多少根中心静脉导管、多少个插满管子的人。
他只知道这个年轻人每天晚上来吃一碗面,安安静静的,不闹事,不剩饭,偶尔聊两句有的没的。
现在这个年轻人要换一个地方干活了。
去了好好干。
够了。
林言走出巷子。
天暗下来了。
远处住院大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一层一层地亮起来。
急诊楼一楼的灯照例亮着。
三楼,ICU的窗户也亮着。
他看了几秒钟,把背包的带子往肩膀上紧了紧。
转身往宿舍走。
明天周一。
新的门要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