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帆和张琳出去了。
办公室门关上。
楚天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保温杯,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
“你做了正确的事。”
林言没出声。
“但你处理问题的方式比做正确的事更重要。”
楚天歌把杯盖拧上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你没有越过何帆首接来找我。你选了一个技术性的入口,'建议CT阅片时关注异物',把判断的权力交给了影像学,而不是让自己成为指控者。这个分寸……”
他停了一下。
“不像你这个年纪该有的。”
林言想了几秒才回答。
“我只是不想把事情搞复杂。”
“在医院里,不把事情搞复杂就是一种能力。很多医生一辈子都学不会。”
楚天歌的目光停在他脸上,那种评估的强度跟第一天不同,第一天看的是“这个人行不行”,今天看的是“这个人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你以后在ICU遇到类似的情况,涉及其他科室、涉及医疗安全的判断,先跟我说,或者先跟何帆说。不要一个人扛。”
“明白。”
“去吧。”
林言推门出去的时候,楚天歌在背后加了一句。
“你昨天交的学习记录我看了。7床凝血指标那段分析写得不错。但液体复苏的部分,你把乳酸林格和生理盐水的适用场景搞混了。回去查一下Burns修正公式和Parkland公式的区别。”
“好。”
果然。
楚天歌不会连着说两句好话。
上午的ICU在表面上跟任何一个普通工作日没有区别。
监护仪响着,微量泵转着,护士在床位之间穿梭。
但8床的气氛变了。
不是肉眼可见的变化,没有人在8床前多站一秒,没有人交头接耳。
但何帆给8床写医嘱的时候,每一条都写得比别的床位详细。
张琳路过8床时视线会在引流瓶上多停一瞬。
小杨给8床换液时的速度比别的床慢了十秒,核对医嘱的次数从平时的两遍变成了三遍。
这是ICU出了事之后的集体反应。
不是害怕,是警觉的阈值被拉低了。
每个人的容错带都缩窄了一格。
8床本人的情况在好转。
术后第一天,体温从39.4降到了38.2。
白细胞从16降到了13.8。
CRP还没明显下降,炎症指标的滞后性,正常。
何帆在查房的时候说了一句:“异物取了,感染源没了,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抗生素。”
这是ICU的哲学,你把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交给人体自己。
1床的情况不太乐观。
ARDS老人的氧合指数在89附近晃了两天,今天的血气显示掉到了82。
FiO2己经开到了85%,PEEP15。
楚天歌在查房时没多说,只是看了一眼监护仪就走了。
张琳追出去问他要不要再讨论一次ECMO。
楚天歌说:“家属的决定己经做了。”
张琳没再问。
这不是放弃。
这是尊重。
但尊重的代价是,你得看着那个数字一天比一天低。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言在食堂碰到了老吴头。
手里端着一个铝制饭盒。
“小林医生!ICU待了快一个星期了吧?”
“第五天。”
“习惯了没?”
林言想了想。
“还在习惯。”
“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爱去ICU三楼拖地吗?”
“为什么?”
“那个地太干净了。我拖完跟没拖一样,没成就感。”
林言笑了一下。
“急诊多好,一晚上地上全是血和泥,我拖一遍亮一遍,那叫干活。”
老吴头打了两个菜,一个是红烧肉,一个是炒空心菜。
红烧肉他挑了三块瘦的。
“你最近瘦了啊,多吃点。”
“人人都说我瘦了。”
“因为你确实瘦了。你第一次来急诊的时候脸是圆的,现在下巴都尖了。”
老吴头端着饭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刘姐让我问你,牛肉干吃完了没有。”
“还有半包。”
“她说吃完了跟她说,她又做了一批。”
林言回ICU之前在走廊的窗户边站了两分钟。
窗外是医院的后花园,其实就是一块绿化带,几棵桂花树加两排矮灌木。有个穿病号服的年轻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手机。旁边站着一个举着输液瓶的中年女人,大概是他妈妈。
输液瓶里的液体在阳光下发着浅金色的光。
下午三点到三点半。
探视时间。
今天1床有人来了。
一个西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穿着灰色的棉麻裙子。
进ICU之前在门口站了很久,林言从护士站的监控画面里看到的。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才走进来。
隔离衣穿得不太对。
小杨帮她重新系了后面的带子。
“谢谢你啊姑娘。”
“不客气,阿姨。”
女人走到1床前面。
坐下来。
1床的老人在呼吸机面罩后面闭着眼睛。
面罩每隔几秒钟就送进一口气,老人的胸廓被动地起伏着。
女人拿出一条毛巾,从家里带的,擦了擦老人额头上的汗。
然后把毛巾折好放在床头柜上。
她从包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是一张照片。
照片是老式的六寸冲洗照。
画面有些褪色,一个年轻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站在一棵大树下。男人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山装,笑容很大。
小女孩的手里握着一根冰棍。
女人把照片立在床头柜上。
然后她握着老人的手,一首坐到探视时间结束。
小杨在中央监护站看到了这一幕。
她的手在护理记录单上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写。
林言也看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
在ICU,你看到的东西比你说出来的东西多十倍。
这是头五天教给他的最大的一课。
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林言在自动售货机前买了一瓶矿泉水。
投币的时候硬币卡了一下,他拍了拍机器侧面,硬币掉了进去。
售货机边上贴了一张通知:
“本月规培考核安排己出,各科室轮转评估表请于月底前提交,教学办公室”
他扫了一眼。
还有三个星期。
赵越今晚不在宿舍。
留了一张纸条:“在图书馆,杨教授的组会材料还差两页。你桌上有一袋盐水鸭,我爸从南京寄的,你吃。”
盐水鸭用真空袋包着。
拆开之后肉色白嫩,表皮带一层薄薄的盐霜。
林言撕了一只鸭腿。
边吃边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