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泊酚1.5mg/kg,舒芬太尼0.3μg/kg,推。”林言报了诱导剂量。
小杨推药的手法干脆,推完丙泊酚等了三十秒确认患者意识消失,然后推舒芬太尼。
林言同时在做一件事:右手拿着可视喉镜的镜柄,左手把七号导管的前端弯曲度检查了一遍。导管芯己经插好了,弯度调到了跟喉镜弧度匹配的角度。
琥珀酰胆碱推进去了。
六十秒。
等肌松起效。
这六十秒是整个操作里最安静的部分。
SpO2还在掉——87%。
监护仪的报警音被小杨按到了最小,但那个数字红得刺眼。
何帆站在床的右侧,环甲膜穿刺包己经拆开铺好了。
他的手搭在患者颈前,不是在操作,是在定位。
环甲膜的位置他己经摸到了。
万一插管失败,他能在十五秒内下刀。
楚天歌退到了床尾。
不帮忙,不指导。
就站着。
这个站位的意思是,“我信你,但我在。”
肌松起效。
患者的下颌松弛了,自主呼吸消失。
面罩给氧的SpO2勉强稳在85%。
林言左手开口,右手送入喉镜。
可视喉镜的屏幕亮了。
画面上是一片水肿的粘膜,粉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咽后壁肿得像充了水的气球。
会厌看不到。
看不到会厌就找不到声门。
正常的教科书步骤是:提起会厌,暴露声门,看到声带,送管。但这个患者的咽腔水肿程度己经把所有解剖标志都糊成了一团。
林言的镜片往深处推了五毫米。
屏幕上的画面在变,那些肿胀的粘膜被镜片推开了一道缝,像是在一堵肉墙上挤出一条窄巷。他的左手同时在做一个动作,外部喉操作,right hand anteriorly,用拇指和食指从喉结外面往下按压,改变喉头的角度。
BURP手法。
Backward, Upward, Rightressure。
教科书上的标准操作。
但在困难气道上做这个动作的手感跟练习模型完全不同,你按下去的不是塑料,是一个活人肿胀发热的脖子。
按多重?方向偏几度?这些参数教科书上没有。
他的手知道。
手指碰到喉结的那一刻,力道和方向自动调好了。
屏幕上。
粘膜的缝隙里露出了一小片白色。
声带。
只露了不到三分之一,ack-Lehane分级III级。
够了。
林言右手送管。
导管的前端对准那一小片白色,旋转了十五度,通过声门裂隙的时候有一个轻微的阻力,然后滑进去了。
导管芯退出。
气囊充气。
接呼吸机。
“确认。”
胸廓双侧对称起伏。
呼吸音,右侧清晰,左侧稍弱但存在。呼气末二氧化碳波形出来了,规则的方波。
位置对了。
SpO2开始爬。
85——88——92——97%。
小杨固定导管的时候手速极快,患者面部烧伤,常规胶布贴不住,她用了寸带绕枕后固定法,三十秒搞定。
何帆把环甲膜穿刺包收了。
楚天歌从床尾走到床侧。
他看了一眼可视喉镜屏幕上的录像回放,整个操作从进镜到导管过声门,时间标记显示二十二秒。
他的眉毛动了一下。
上次在报告厅走廊里递名片的时候,楚天歌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今天动了一下眉毛。
何帆注意到了。
他在旁边收管路的手顿了一拍。
“SpO2稳定了。”小杨报。
“上呼吸机,容量控制模式,潮气量按理想体重6ml/kg给,PEEP从8开始。FiO2先给100%,半小时后根据血气往下调。”楚天歌的医嘱语速和平时一样,快,但每个字都清楚。
林言把喉镜放回推车。
放下去的时候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稳的。
“烧伤面积重新估一下。”楚天歌对何帆说,“急诊给的30%太粗了,你用Lund-Browder表格再算一遍。前八小时的补液量
我要看到你的计算过程,用Parkland公式。”
他说到Parkland公式的时候看了林言一眼。
林言想起昨晚在宿舍翻的那一页,“4ml×体重×面积%”。
楚天歌昨天指出他把乳酸林格和生理盐水搞混了。
今天就用上了。
这个人布置的功课不是白布置的。
接下来两个小时是烧伤患者的初期稳定处理。
补液通路建立、创面初步清创评估、镇痛镇静方案制定、联系烧伤科会诊。
林言跟着何帆处理了大部分流程。
何帆让他做的事比前五天多了,不再只是“扶着管路别动”,开始让他参与补液量的计算和监护参数的记录。
烧伤科的会诊医生下午两点才到。
一个三十多岁的主治,姓马,高个子,手臂上有两道被碘伏染黄的痕迹,刚从烧伤病房换完药过来的。
“面部、颈部、前胸,我重新估了一下,TBSA大概28%,深二度为主,前胸偏三度。气道烧伤分级II级,己经插管了对吧?好,插得及时。”
她看了一眼1床患者的面部创面。
“这张脸后面要做几次植皮。”她的声音平稳,没什么感情色彩。
烧伤科的医生对毁容这件事的阈值比普通人高得多。
“液体复苏你们ICU管,创面换药和后续手术我们接。每天我过来看一次。”
马主治走的时候路过林言身边。
“气管插管是谁做的?”
“我。”
“做得不错,插管时机卡得好,再晚半小时喉头完全封死了,到时候只能切开。”
一个烧伤科主治对ICU轮转生说“做得不错”,这件事的信息量不大。
但何帆在旁边听到了,小杨在旁边听到了。
下午五点。
楚天歌在办公室里叫住林言。
“今天的插管,你说八次成功七次。那次失败是什么情况?”
“第西次插管,常规气道。进镜角度偏了,导管卡在了梨状窝。第二次进镜成功了。”
楚天歌点了下头。“今天的气道比那次难十倍,你反而一次成功。为什么?”
这个问题不好回答。
真实的原因是系统奖励让他的气管插管技能升到了“熟练”,手感变了。
但他不能这么说。
“手感好一点了。”
这句话既真实又模糊。
楚天歌看了他几秒。
“手感这种东西,练出来的和天生的不一样。你是哪种?”
“练出来的。”
“那就继续练,ICU不缺让你练手的机会。”
楚天歌翻开了他桌上的一份文件。
会谈结束的信号。
林言起身往外走。
“还有——”楚天歌头没抬,“1床那个ARDS的老人,凌晨三点走的。她签了放弃复苏的同意书。”
林言在门口站了两秒。
走出办公室。